图源：视觉中国

作者丨饶富英   编辑丨叶锦言

出品丨深网·腾讯新闻小满工作室

6月25日，携程公布2026年一季度财报，财报显示，携程2026年第一季度实现净收入162亿元，同比增长17%；经调整EBITDA为48亿元，同比增长14%。住宿预订、交通票务、旅游度假、商旅管理四大业务板块收入均增长超10%。

然而，光鲜的营收数字之下，隐忧也写在了同一份财报里。一方面，归属于携程集团股东的净利润为25亿元，同比下滑约42%；另一方面，携程对二季度给出了相对的保守指引：预计净收入同比增速将大幅放缓至3%—8%区间。管理层将其归因于宏观环境波动，以及“为适应行业标准与合规框架最新变化而主动进行的运营调整”。

更受关注的是，财报中携程专门披露了一项尚未了结的监管事项：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已对其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反垄断行为立案调查。这场从年初开始的调查，矛头直指“二选一”、大数据杀熟、调价助手等行为。 3月被约谈后，携程很快表态：取消“特牌”“金牌”标识，下线“调价助手”，承诺整改。

然而数月过去，多位与携程合作多年的酒旅经营者表示，他们并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变化。“说实话，基本上是‘换汤不换药’。”在江西经营中高端民宿的周峰注意到，前端标识虽然撤下，但真正决定订单分配的流量机制和抽佣机制纹丝未动。一旦在美团等平台架的价格低于携程，平台便会立刻限流或发出警告。

对中小商家而言，失去金牌、特牌这块引流招牌，反而在众多房源中更难被看见。截至目前，这场反垄断调查尚未公布最终结果，但商家们最关心的，依然是最低价约束、高额综合收费以及流量分配透明度等规则，能否发生实质性改变。

困在平台里的商家

携程与商家的合作，建立在一套层级分明的绑定体系之上。据了解，携程将合作酒店划分为“无牌”“金牌”“特牌”三个等级，从业者透露，这一等级与流量倾斜、前端曝光度密切挂钩。

具体而言，无牌酒店缴纳约10%的佣金即可上线，但几乎得不到额外流量支持；金牌酒店佣金提升至12%，需要承诺价格低于美团、飞猪等平台，以换取首页推荐和靠前排序；特牌酒店则需缴纳15%的佣金，并签署独家合作协议，以获得更高等级的流量扶持。

在不少商家眼中，所谓“特牌”，本质上是一种以流量换独家的交易。平台提供更高曝光和更靠前的展示位置，商家则需要放弃在其他渠道的自主经营权。这种模式虽然并未明文写着“二选一”，却被许多从业者视作另一种形式的排他性合作。

周峰常年持有特牌。六年前刚开民宿时，他缴纳的佣金为12%。后来，携程业务人员向其推荐升级特牌，称能够获得更高曝光和更多订单。升级之后，他的佣金比例提高至15%。

但获得特牌资格并不意味着竞争结束。周峰很快发现，大家都成了特牌。“到后期你发现页面上全是特牌，又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了，那势必要买'金字塔'。”他口中的“金字塔”，是携程推出的一种付费推广工具，商家可以通过购买广告位提升曝光。类似产品还包括“云梯”等营销服务。在不少商家看来，这些产品已经成为平台重要的流量变现渠道。

周峰算了一笔账：15%的基础佣金，叠加推广工具后，实际综合抽佣最高可达30%。 “我400块钱的房间，到手可能只剩280，连成本都保不住。”周峰有些无奈，“但不买流量，订单就会明显下滑。我们每天至少投入100元，大一些的酒店每天花五六百元都很正常。”

佣金并非一开始就如此之高。一位长期从事酒店行业的人士回忆，早年携程为了吸引酒店入驻，佣金水平相对较低，也会时常给优惠和补贴。随着平台市场份额扩大、酒店对平台流量依赖加深，佣金水平也逐步提高。

今年1月，携程虽然宣布取消前端的“特牌”“金牌”标识，但多位商家表示，佣金水平并未发生变化，维持靠前展示依然需要购买推广。

此外，公开的“二选一”虽有所缓解，但“全网最低价”的价格约束依然存在。一旦在美团、抖音等渠道的定价低于携程，依然会触发平台的隐形限流。

上海民宿商家杨清对此感受尤深。近几年平台各种收费名目叠加，导致单间房的实际收入已经低于成本，做起了亏本买卖。据他了解，这种利润挤压已让不少脆弱的民宿倒闭。"我们被困在了平台里，毫无话语权。" 杨清说。

也有人选择反抗。2025年12月，云南省旅游民宿行业协会通过官方公众号发布《关于启动OTA不正当竞争反垄断维权工作的决定》，公开点名以携程为代表的在线旅游平台，指其存在"二选一"、单方面涨佣、屏蔽流量等行为，严重侵害经营者权益。

该协会会长贺双全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由于携程在云南乃至全国市占率最高、用户基数最大，会员反映的问题和投诉也集中于携程。目前协会已聘请律师团队，计划向监管部门提交相关材料，并保留进一步法律行动的权利。

天下苦携程久矣

不过，比商家的不满更值得关注的是另一重现实：即便抱怨不断，大多数酒店依然无法离开携程。“离开携程的代价，往往比忍受它更高。”一位酒店从业者直言。

作为国内最大的OTA平台，携程已成为酒店最重要的获客渠道。据交银国际测算，截至2024年底，携程在国内酒旅市场GMV中的份额达到56%；若将去哪儿、同程等“携程系”企业纳入统计，其市场份额接近70%，远超其他平台。

这种绝对的话语权，让供需关系极其微妙。酒店从业者李文坦言：“绝大多数酒店离开携程会更惨，尤其是新开业和非头部酒店，不上携程等于主动放弃曝光。目前大部分民宿和公寓，有60%的订单都来自携程。”

替代方案并非没有，但尚未形成气候。美团酒旅核心优势集中于中低端和本地消费；飞猪在运营能力和用户心智上仍有差距；抖音、小红书近年虽进军酒旅且佣金低至5%，但强在内容种草和爆款打造，售后与履约体系仍不及OTA成熟。

多位商家透露，目前小红书、抖音上的订单能占两到三成，但大头仍在携程。“天下苦携程久矣，更苦的是没有能替代它的平台。”一位酒店从业者感叹。

根据公开报道，携程近年来被监管部门约谈的次数较为频繁。仅在过去一年内，公开报道提及的正式行政约谈至少有5次。但在不少商家看来，这些监管动作尚未对平台核心经营逻辑产生明显影响。

“携程在OTA领域，存在‘尾大不掉’的问题。由于相对市场份额过大，就容易出现‘口惠而实不至’的情况：表面承诺公平合作，执行中却频频触碰监管红线。”对于携程屡屡再犯的情况，互联网分析师张书乐如此评价。

在他看来，这种由支配地位引发的矛盾，根源在于OTA的商业模式本身——赚取差价的逻辑，很容易随着企业利益的膨胀而异化。

民宿老板杨清直言，当前要想撼动携程一家独大的地位，除非市场上能跑出新的“鲶鱼”，与携程分庭抗礼，但这并不容易。另有从业者表示，“除非有平台出来大量烧钱，然后不断提升服务和售后，但这也不是短期内能做到的”。

一家独大，如何炼成

携程今日的市场地位并非一蹴而就。1999年，携程在上海成立。彼时在线旅游尚属新事物，携程通过线上接单，线下用呼叫中心和地推团队履约的模式，迅速打开市场。2003年12月，成立仅四年的携程便登陆纳斯达克，成为"中国在线旅游第一股"。

真正改变行业格局的，则是2014年前后的一系列资本整合。彼时，OTA行业竞争激烈，去哪儿、艺龙、同程、途牛等平台群雄并起，携程的领先优势一度受到威胁。面对竞争压力，携程开始通过投资和并购扩大版图。

2014年，携程以2亿美元现金入股同程，同年又投资1500万美元入股途牛；2015年5月，斥资4亿美元收购艺龙37.6%股份，成为其最大股东；同年10月，又与去哪儿通过股权置换合并，获得去哪儿45%投票权。

经过数轮整合之后，国内OTA市场集中度快速提升，携程市场份额一路攀升至七成，逐步确立行业领先地位。携程CEO梁建章更是曾放出豪言："拿着高倍望远镜都看不到竞争对手。"

贺双全在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表示，一路走来，携程几乎没有犯过大错，在每个关键节点都做对了选择，逐渐筑起完美的护城河。而它的对手，不是成了盟友，就是走了弯路。

绝对领先的市场份额，也带来了远超行业平均水平的盈利能力。财报显示，2025年携程营业收入达624.09亿元，其中住宿预订业务占比超四成。其归母净利润更是高达332.94亿元，同比暴增95%，毛利率长期盘踞在80%以上。2023年至2025年，公司毛利率分别达到81.66%、81.13%和80.45%。

数据来源：携程官方发布财报

“携程依托‘高毛利+控价权’构筑的护城河，本质是流量垄断与供应链深度绑定形成的渠道霸权，也是其核心盈利逻辑所在。”中国城市专家智库委员会常务副秘书长林先平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如此分析。

但另一面是，酒店行业整体经营压力正在加大。根据《中国酒店业发展报告》，2024年全国酒店数量增至34.9万家，客房总数达到1764万间；但同期酒店RevPAR（每间可售房收入）降至118元，同比下降9.7%。酒店供给持续增加，但盈利能力却在下降，“增量不增收”成为行业普遍面临的问题。

回到这场反垄断调查本身，多位法律界人士认为，携程是否构成滥用市场支配地位，最终仍有待监管部门认定。但在结果揭晓之前，大多数商家仍将继续留在这个为他们带来订单、也持续引发争议的平台之上。

（文中周峰、杨清、李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