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有一个的梦想，大约是相通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陷饼都从天上来。1958年大跃进，背后的动力是“跑步进入共产主义”。那个时候，人们的宏图也是寄托在科技上。科学家们适时地呈上报告，言之凿凿地说，亩产万斤，完全可能。科学家并提出科学建议：其一“深翻”。要求农民掘地三尺，这样可以成倍地提升土地的墒情，倍增产量。其二是“密植”。将三亩地甚至十亩地的秧苗，集中到一亩地上。科学家们的科学，让领袖忧心忡忡：粮食太多，吃不了怎么办？

时代不同了，梦想都一样。这次的梦想，寄托在机器人身上。刘强东先生说：“机器人把你所有的工作做了，已经创造了巨大的财富。”他没想到，人类有一个不良偏好，就是奴役人或者说管理人，并从中得到快乐。依据刘强东先生的逻辑，大约管理工作也可以托付给机器人，让人成为机器的奴隶。但人们奴役人的快乐，从此就没了着落。

我们姑且相信，机器人可以让财富无限增长，奈何人类的欲望，也在无限增长。人类如果只限吃饱喝足，三十年后，大约确实可以满足。奈可人类还有一个不良偏好，嗜好新生事物。当一种新产品出现时，刘强东们如何在一夜间产出海量产品，满足所有人的需求？解决的方法只能在于：让机器控制人的欲望，不再增长，最好人类的欲望冻结在今年。

科技的进步，能否给人类带来无限的闲暇？三十年后的事，谁能料定？三十年前的事，幸亏我还隐约地记得。下了班，吃饱饭，夏天躺在屋外的凉床上，数星星。冬天躺在床上，看小说。那个时候的日子，远比现在闲暇。三十年来，科技有了无数的进步，但人类似乎更匆忙。每当夜色降临，满街的人们象是无头的苍蝇，在车流里穿行。“过劳死”这一先前没听说过的词汇，如今成了日常。

刘强东先生说：“三十年后，没有穷人和富人，所有公司全部国有化了，中国只需要一家电商公司。” 我时常说，大凡预言三十年后如何如何的人，首先推定他是骗子。刘强东大约厌倦了竞争，或者相信竞争导致无序，只有资产国有，才能天下归心。他如果是真诚的，其实不用等上三十年。他应当将股份交给国家，成立一家国有电商公司。

刘强东的梦想是“所有公司国家化”，而不限于电商。彼时，国家要管理数十万家足疗店、理发店、快餐店……他是想将官员们累死吗？也许三十年，足疗店、理发店都关门大吉了，被机器人替代，但我相信，一定有新类型的店面产生。

天下没有穷人和富人的思想，并非刘强东的首创。太平天国的时候，不仅有这样的梦想，还有具体的制度。《天朝田亩制度》：“凡分田照人口，不论男妇，算其家口多寡，人多则分多，人寡则分寡”。结果人们不争气，均田之后是土地兼并，富者再次良田万倾，穷者再次无立锥之地。孙中山再次革命，提出的新口号是“耕得有其田”。后来共产党提出“打土豪，分田地。”，足见孙中山还是失败了。

我认真地想了下，让天下没有穷人和富人的办法，理论上还是有的：消灭财产私有制，剥夺所有国民的财富，归于国家，让人们私有财产归零，从而实现人与人之间的最终平等，一劳永逸地解决穷富之分和穷富之争。人们的生活需求，一律向国家伸手：要饭，要房子，要工作……。我为自己的思想创新激动不已，但细想，其实也有了。大跃进时期的“大锅饭”，不就是原型么？人们为了碗里多一点粥，哀求炊饲员。我毕业时，大学毕业生工作，就是分配制。人们为了一份好工作，低三下四地哀求官员……

刘强东心雄万夫。他们要用大数据，彻底、全面地规划人类的生活，为人类带来终极的平等和永久的幸福。他们自己很激动，网民反而很冷静。古今中外，英雄和疯子，只有一步之差。人类历史上巨大的灾难，很少缘于无知，多数缘于狂妄和自负，哈耶克称其为“致命的自负”。                   

 2017年8月20日 东京大学

（作者为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教授，中国案例法学研究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