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和商户为何状告小红书？|图源：AIGC

作者／ IT时报 孙永会

编辑／ 郝俊慧 孙妍 

庭审结束后，上海誓维利律师事务所主任李维世对于这场官司的胜败已经有了数，“很大概率会败诉，但我也要不争馒头争口气。”4月8日上午，她和小红书所属公司行吟信息科技对簿公堂，核心诉求是，要求平台通过自己“誓维利”专业号认证的申请，因为已支付了600元认证费。

“为何认证失败后，认证费不能退？为何平台规则载明可以用字号，但我用‘誓维利’字号认证时却不行？”接受《IT时报》记者采访时，李维世提出多个疑问。

距离上海一千多公里的西安，律师闫天柱有着同样的困惑。账号突然被永久封禁后，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的他，耗时近半年起诉小红书，两次审理最后皆以败诉告终。

封号、限流、认证费不退……《IT时报》记者注意到，在“黑猫投诉”平台，对小红书类似的投诉屡见不鲜。

作为月活用户超3亿的“种草”社区，小红书已从分享平台演变为集社交、电商于一体的超级App。然而，当平台同时是规则的制定者、执行者和裁判员时，用户的权利边界在哪里？

截至发稿，《IT时报》记者试图向小红书方进行了解和求证，对方未正面回应相关问题，只表示：“认证失败不退费，这个各家都是一样的。”

对抗

连律师都搞不懂的认证规则

2023年5月，李维世开始更新小红书账号，初期仅分享判决书、调解书等法律文书案例，却意外接到了一些网友的咨询。像在其他社交平台一样，李维世将联系方式私信给对方，却发现被平台屏蔽了。

咨询平台客服后，李维世了解到，若有获客需求，她可以申请升级为“企业专业号”，每年需支付600元的认证费（审核费），即可合规留资。

2024年12月，李维世申请将账号升级为企业号，并支付了相应的认证费用，但平台以账号名称不合规为由驳回申请，要求必须加注“律师事务所”后缀，而不能只认证其律所字号“誓维利”。

然而，根据小红书聚光帮助中心的信息，企业用户账号名称可以基于字号/商标/实体经营场所等命名。比如，主体公司是“薯一薯二文化传媒（上海）有限公司”，在不侵权前提下，可以使用“薯一薯二”“薯一薯二文化”和“薯一薯二科技”等名称。

倘若按字面意思理解，李维世以“誓维利”进行账号认证是符合规定的。

考虑到平台的强势地位，李维世想，既然无法认证，那就退费吧，该诉求同样被平台拒绝：“认证不成功是你的原因，无法退费。”

无奈的李维世只能放弃认证，以个人身份开始运营自己的账号，由于无法通过公司店铺形式提供咨询服务，她依然采用私留联系方式的办法获客。

今年2月和3月，平台以“检测到违规留资”为由两次对“誓维利”账号进行封禁，判定违规的依据是置顶笔记中一张含有手机号的聊天记录截图。解封后，账号流量呈断崖式下跌。

退费

因规则外原因不被认证

依然无法退费

账号两次被封之后，李维世认为，被封号的根源是平台不通过正常名称的认证，既然如此，平台就应该退费。

在对小红书的起诉书中，她如是写道：“平台对个人账号的留资规则设置过度限制，企业号认证又设置了不合理的命名门槛，此系平台不合理规则所导致的普遍现象，并非个人特殊行为。”

但有观点认为，这笔费用是审核服务费，无论审核是否成功，都会收取。业内普遍存在的解释是，第三方审核机构已对提交资料进行真实性甄别与校验，付出了人工和时间成本。

但在小红书聚光帮助中心“专业号账户基础信息审核规范”中只写明，不支持已被社区封号或属于禁入行业的账号进行认证，若存在以上情况仍提交申请的，或由商家自身原因导致的审核失败，将不退还审核服务费用。

在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中国消费者协会律师团成员邓志松看来，本案中，平台额外要求名称必须附加“律师事务所”后缀，但从小红书的规则看，使用认证主体企业名称，应与营业执照名称保持一致，可以使用全称或简称，若“誓维利”本身属于可识别的企业简称，则平台在认证未通过的情况下仍拒绝退费，其合理性显然要打一个问号。

“我个人也觉得不合理。”上海段和段（虹桥国际中央商务区）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方莉表示，在这起案例中，当事人支付的认证费是基于客服“升级成专业号之后，就可以自由留资”的承诺。然而，认证申请因平台单方增设“必须带行业后缀”等规则外的条件而被拒绝。平台在未能提供约定的认证服务（审核失败）的情况下，以“认证不成功是你的原因”为由拒绝退款，这实质上是利用其优势地位，通过格式条款免除自身责任、加重用户责任，可能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六条所禁止的不公平、不合理的规定。

这场庭审的结果，李维世仍在等待。

解封

申诉上百次也无用

“我至今都不清楚自己有何过错，账号就被永久封禁了。”讲述起诉经历时，闫天柱仍心有不甘。2024年，闫天柱以法律博主的身份注册了账号，日常发布离婚纠纷、劳动仲裁、网贷逾期等与大众生活相关的民生普法内容，偶尔分享个人生活，账号运营平稳。

2025年2月，他登录账号时，突然收到平台永久封禁的通知。页面显示，其账号存在的问题为：涉及批量发布各类贷款服务并进行引流或牟利的内容；涉及其他违反平台规则的内容。处置措施为禁止账号注销并永久封禁。

“主要是之前发布的笔记、评论、私信等的内容，有部分是平台不推荐的信息。”彼时，客服还解释称，平台对封禁账号关闭了注销功能，以避免类似违规行为再次发生。这让从事律师行业的闫天柱感到“一头雾水”。

闫天柱通过平台在线人工客服、平台官方电话发起了近百次的申诉，甚至以A4纸形式上传了数千字的手写详细说明，但均在短时间内被驳回，最终申诉无果。

2025年4月下旬，闫天柱以网络服务合同纠纷为案由向法院提起诉讼，诉讼请求为解封涉案账号、注销其在平台的个人信息，并赔偿500元精神损失费。“第二次开庭时，平台方当庭承诺无条件解封账号，于是我就申请撤诉。但没想到，数天后平台方反悔了，拒绝履行解封承诺，于是我又向法院申请撤回撤诉申请。”闫天柱回忆说，案件前后经历了两次审理，皆以败诉告终。

“用户享有注销个人信息的法定权利，为何被认定为平台赋予的权益？不解封账号可以接受，为何不能注销账号？”闫天柱对这个问题持有疑问，但似乎无解。庭审结束后，他选择继续就审判中的问题向相关法院提出申诉。此外，闫天柱还自发组建维权群，汇集有相似遭遇的用户，计划发起集体诉讼，推动平台规范审核机制。

限流

审核皆通过

为何事后判定违规？

“冷不丁，‘梆梆’就给我限流了。”自媒体博主吴先生有些生气地说。

不同于李维世和闫天柱，他经历了企业号认证和后续投流全过程。吴先生的小红书账号聚焦文旅和传统工艺品，为了合规化，完成企业号的认证和店铺开通后，于2025年12月18日正式运营。在此期间，他花了3000多元进行投流。

今年1月18日，运营整整一个月后，吴先生的账号被处置了，流量曝光和商业权益永久受限。而在账号被封的前一天，他还在投流。

在吴先生向《IT时报》记者展示的页面中，账号存在的问题同样被描述得较为模糊，比如账号下笔记存在通过制造惊喜/悬念、不真诚形式引导他人产生互动的行为，如表明点赞有惊喜引导他人关注等；存在利用心理暗示、欺骗等玄学内容诱导他人产生互动等。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可能个别笔记内容涉及佛像、雕像等景区的景观，但账号的定位如此，也很难不产生关联。发布的时候，平台是否应该给个提醒？”令吴先生感到奇怪的是，所有笔记经过平台的检测中心检测后，均显示未违规；此外，所有投流的笔记，都顺利通过。“有种花钱的时候，什么都不说；等花钱了，再限流的感觉。”他告诉记者，自己的诉求是如确有违规，请平台告知违规点；如无违规，应尽快恢复账号正当权益。

律师观点

平台“私权力”应受到更严格的约束

2026年2月1日起施行的《网络交易平台规则管理办法》第十九条规定，网络交易平台经营者对用户采取对其权益有负面影响的措施时，应当告知其违反法律法规、规章或者平台规则的事实、理由和依据。

《IT时报》记者与数位用户深度对话后发现，他们遇到的情况普遍分为三类：一方面，频繁被封号，哪怕花了几千元投流，但在未告知具体何种违规的情况下被永久限流；另一方面，申诉渠道较为局限，核心问题无法通过客服得以有效解决；再者，根据平台要求，升级专业号需每年交600元的审核费用，但前期未通过认证时，这笔费用并不退还。

方莉认为，平台对用户账号采取封禁等重大不利影响措施，属于行使一种具有“准公权力”性质的私权力。除非情况紧急，否则在做出此类决定前，应履行通知、说明理由、听取陈述和申辩等程序。小红书当前的封号模式——“自己定规则、自己判违规、自己执行封号”——构成了“立法、执法、司法”三权合一，若缺乏外部监督和内部制衡，易损害用户合法权益。

邓志松也认为，如果像用户所反映的那样，平台不告知具体是哪一篇内容、哪一项行为、违反了哪一条规则，也不提供最基本的判断依据或佐证，尤其对“违规导流”“异常营销”等弹性较大的概念，只有模糊表述，申诉环节又只停留在模板化、自动化回复层面，无法形成有意义的复核，那么平台在程序正当性上可能存在明显瑕疵。

“法院对平台规则的审查可采用‘两层四步法’，即通过规则效力及平台行为一致性两层，进行必要性、合法性、合理性、一致性四步审查。比如在合理性审查中，可审查规则是否公平设定权利义务，是否滥用优势地位。”对于这些现象的改善，方莉建议推广在线纠纷解决（ODR）机制，设置独立于平台运营的第三方调解机构。

邓志松则表示，只有让平台自治真正受到透明规则和有效救济的约束，普通主体面对大型平台时的权利失衡问题才有可能得到实质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