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地走访追觅:回款争议与产线调整智能

《财经》 2026-08-22 1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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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8月中下旬,追觅苏州总部园区门口同时聚集了两拨人,一些供应商为追讨逾期款项而来,他们当中有约了内部对接人准备协商解决方案的,也有不请自来的讨债人士。

持续两个多月的业务调整,还未能让追觅稳住。追觅已经开始陆续支付部分供应商的回款,但产线收缩引发的连锁反应仍在扩散

文|《财经》研究员 邹露 记者 刘以秦

编辑|刘以秦

8月中下旬,追觅苏州总部园区门口同时聚集了两拨人,一些供应商为追讨逾期款项而来,他们当中有约了内部对接人准备协商解决方案的,也有不请自来的讨债人士。

另一些供应商拎着样品,他们从未和追觅合作过,听闻追觅出事后很多老供应商不愿再合作,想趁机捞到订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名外地来的供应商人士苦笑,他们过去做梦都想不到能接到追觅这等大企业的订单。

追觅于2017年成立于苏州,凭借高速数字马达的技术突破,在智能清洁家电领域快速崛起。往后几年追觅从小米生态链中突围,走向全球市场,成功在海外建立起了自己的品牌。

追觅创始人俞浩曾宣称要打造“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百万亿美元全生态”。2025年起,追觅从清洁家电领域扩张到大家电、消费电子甚至奶茶店等多个领域。到今年5月,追觅创立了15个孵化器,衍生出超200个BU(业务单元)。今年6月起,追觅战略转向,收缩业务、回归主营。最近,部分供应商反映追觅拖欠款项数月,工厂部分产线亦出现停工,也波及到其核心的扫地机业务。

《财经》综合多位供应商的反馈,追觅拖欠供应商款项的业务既包括大家电、智能戒指和手机等近年来扩展的新业务,同时也涉及扫地机、洗地机在内的智能清洁业务,这也是追觅的主营业务。公司现金流紧张是重要原因。

一名为追觅扫地机、洗地机等智能清洁品类供货的供应商人士黄斌(化名)告诉《财经》,他们和追觅合作多年,此前从未逾期,而今年5月的款项至今只回了一成。

黄斌称,他们接到的追觅订单量自5月起在逐月缩减。其中,7月发往苏州吴中区一处追觅扫地机工厂的货物量是5月的四分之一,排除季节性影响,今年8月中上旬的订单量是去年同期的六成左右,“我们供了货,工厂的机器才能正常出货”。

8月中旬,《财经》走访了追觅苏州的三家工厂、四个园区,发现多个曾经追觅各业务的办公场所已经搬空,部分工厂产线停工。追觅收缩调整过程中阵痛依然存在,这也是大多数企业在调整期都会面临的挑战。

(追觅电梯间标语,追觅内部强调100%执行的管理文化;拍摄/邹露)

(苏州软件产业园地下停车库,一辆Nebula Next红色展示车被围栏围起来,这辆样品曾在追觅硅谷DREAME NEXT全球发布会上展出;拍摄/邹露)

供应商排队等付款,追觅承诺分期支付

最近,追觅的资金紧张已经沿着供应链蔓延开来。据多位供应商反馈,拖欠从今年二季度开始集中出现,金额从几万元到上千万元不等,涉及的业务包括被收缩的智能大家电、智能戒指、手机等,以及包括扫地机、洗地机在内的智能清洁板块。一些业务提出分期支付、打折支付,还有BU提出“以货抵款”。

一名智能戒指供应商告诉《财经》,追觅的对接人提出以员工最低内购价消化智能戒指来抵扣此前逾期款项,可自行选择款式和尺寸。该供应商拒绝了,追觅对接人向他承诺,三个月内分两笔付款。

多名物流供应商反映,近期追觅在荷兰鹿特丹码头出现货物堆积,未能顺利清关,主要原因是供应商欠款问题。其中一名国际物流商向《财经》称,这是因为一家跟追觅合作的清关行担心回款困难,希望追觅将原本账期结算改为提前付款,双方暂未谈妥,导致货物滞留,无法顺利运送至其他海外仓库。

该国际物流商提到,这家清关行的账单逾期问题相比其他供应商并不严重,他们主要是不想再跟追觅合作了,因此直接把货扣在了仓库里。

上述物流供应商和追觅合作多年,也涉及核心业务和合作,其账期逾期半个多月,已在苏州吴中区法院起诉追觅旗下部分小BU公司主体。他目前未对其核心业务提起诉讼,因为仍然认可追觅在欧洲市场的表现,并认为应当给主营业务更多缓冲时间。

据国际数据中心IDC数据,追觅扫地机2025年前三季度在欧洲市场排名第一,其中在西欧市场出货量份额达到26.8%。

实际上,一些态度强硬的供应商并未出现逾期账款,而是在做预防性措施,他们对追觅的资金状况已经产生警惕。

(追觅大家电业务搬离后,留下的样品和货物;拍摄/邹露)

一家在大家电领域的大型供应商与追觅采用“先付款后交货”的合作模式,去年合作时账期正常,今年5月出现异常。该供应商人士称,近三个月以来,追觅超期库存的问题愈发严重,目前压货规模超100万元,追觅方面的解释是资金紧张。

同时,因无法稳定供货,追觅海外客户已陆续取消相关订单。他提到,目前追觅大家电正在通过促销消化库存,靠促销回款逐步偿还供应商欠款。截至发稿前,已有冰箱供应商表示有部分回款落实。

多位供应商反映,与他们对接的追觅采购人员在近几个月以来多数离职、频繁更换。无法顺利支付的核心原因是现金流紧张,同时集团审批付款流程进度缓慢。今年4月左右起,追觅各BU的付款权限收归至集团总部,款项需经总部审批排期。尽管这些新成立的BU都是单独成立的公司,在股权上和追觅没有直接关联。

对追觅来说,高层并不希望步入“乐视模式”的后尘。一位知情人士称,追觅在扩张过程中做了风险隔离,将BU设立成独立的公司。追觅内部认为,在一个庞大的机器中,即便有三分之一的新业务发展没有给公司创造盈利,但只要剩下的主营业务持续稳健,影响不大,“把新业务做成一家家独立的公司,从而跟主营业务风险隔离,使得我们的主营业务更加安全”。

扫地机产线收缩,核心业务承压

黄青松(化名)在制造业劳务派遣领域工作多年,今年3月,他在熟人介绍下和追觅合作,为追觅拓斯达工厂的扫地机产线输送工人,属于追觅扫地机产线的劳务外包方。

(追觅拓斯达工厂;拍摄/邹露)

他回忆,当时专门实地考察了追觅工厂,厂区一层楼就将近300人,4条产线上乌泱泱站满了工人,厂区经常有货车进出。

今年4月,追觅扫地机在扩充产能,黄青松的上游总包向追觅扫地机产线输送了近千名工人,相当于十几条产线的用工规模。

(今年3月黄青松前往追觅拓斯达厂区考察时的产线情况,图源:受访对象)

8月中下旬,一名负责追觅扫地机零部件代工的供应商前往追觅拓斯达工厂,今年他们代工生产的零部件不良率高于以往,此次前来是讨论扫地机线路返工方案。

该供应商告诉《财经》,其前往的厂区,一层楼里仅有一条产线在正常运作。此前和他对接的产线负责人大多已经离职,工厂不再忙碌,工人双休、五点半就下早班,“工人想加班赚钱都难,很多人都走了”。

黄青松提供的外包用工记录显示,今年5月,他所派出的工人平均每月工作280小时至290小时,相当于按每天10小时的节奏,一个月要上工28至29天,工人常常加班到晚上10点,接近满负荷运转。生产端的变化,能反映追觅扫地机的出货量相比前几个月有所下滑。

(位于苏州软件产业园的MOVA展厅已经被搬空;拍摄/邹露)

《财经》走访看到,其位于苏州吴中区吴淞江的MOVA扫地机产线确实出现大面积停工,周三下午三点左右工厂人影寥寥,鲜少有货车进出。

对于MOVA清洁板块将整合到追觅品牌此事,追觅表示暂无回应。

实际上,今年上半年追觅扫地机的备货量、销量均优于同行表现。一位与追觅扫地机合作三年的机电类供应商在6月下旬称,今年上半年追觅扫地机的备货量与去年全年的量相当,据他了解,今年5月和6月全国清洁电器的备货量下滑明显,而追觅下滑幅度相对较小。

全国扫地机的线上市场也在显著降温。家电行业数据平台奥维云网数据显示,2026年1月至7月,扫地机线上市场累计销量同比下降6.08%,均价同比下降1.15%至3287元,销售额同比下降7.15%。整体呈现为量价齐跌。

(MOVA扫地机生产车间;拍摄/邹露)

(苏州吴淞江智能产业制造园的MOVA厂区,工作日下午三点,该层的扫地机产线基本停工;拍摄/邹露)

(MOVA工厂的离岗登记表停在了7月;拍摄/邹露)

断尾的代价

单论扫地机品类,追觅和石头科技、科沃斯已经并肩主导了全球市场。IDC数据显示,2025年前三季度,石头科技、科沃斯、追觅、小米和云鲸这五家中国公司的扫地机器人份额合计占据全球市场的65.7%。

在追觅所有业务中,扫地机是基本盘,是能带来实际创收和稳定现金流的业务。

俞浩在今年2月年会上表示,追觅2025年营收超400亿元,净利润达到30亿元,连续六年实现增速超100%。据媒体报道,追觅旗下企业风险投资基金(CVC)“追创创投”合伙人雷鸣表示,2025年追觅成熟主营业务的营收超200亿元,利润达到20多亿元。

一名追觅投融资人士直言,尽管主营业务创造的利润很可观,但光靠主营业务现金流不足以支撑庞杂的旁枝业务。

2025年至今,所有人目睹追觅走上狂飙路线,它从扫地机等清洁家电跨界进军大家电、消费电子,乃至手机、汽车等重资产领域,号称要打造“人车家天地芯”的全生态圈。不到一年时间,追觅就设立了15个孵化器,衍生出超200个BU。

追觅大规模扩招也是在这一时期。截至今年5月底,追觅总体在职人数扩张至2万多人。对比同为扫地机赛道上的竞争对手,科沃斯在职人员仅约1万人。

一名追觅人士认为,2025年追觅的业务扩张不无道理,当核心板块已经发展成行业头部后,它若考虑继续融资上市,依靠单一主营业务的叙事变得不再性感。

今年6月追觅的扩张步伐被踩了急刹车。

《财经》此前报道,追觅在今年6月初开始对旗下200多个BU进行人员收缩,重复造轮的BU被收缩和整合,一些未有实际业务落地的新项目则被直接叫停,公司调整业务于四大核心板块:全屋智能清洁、智能家电、智慧出行、具身智能。

这次业务调整和人员收缩,和此前的融资模式受阻有关(详见《财经》报道《追觅收缩,断尾求生》)。

(原位于苏州软件产业园的山也觅茶的办公区;拍摄/邹露)

追觅是一家智能家电公司,在快速扩张过程中,横跨了多个领域,其中还包括奶茶店。陈杰(化名)有多年茶饮行业投资经验,最初受邀加入追觅孵化奶茶品牌“山也觅茶”的加盟商,在杭州核心商圈开店。当时追觅给他开出了难以拒绝的条件:承诺提供每个月十几万元的物料,给予门店装修补贴,口头承诺将兜底,让加盟商不至于亏钱。

然而,项目开业后的收入甚至当月营收连房租都覆盖不了。几个月后,他尝试止损,与追觅协商将门店迁至成本更低的地点。

不久前,新店装修完毕,人员也到总部培训就绪,这时他得知追觅不打算继续运营该品牌,还中断了此前承诺的物料供应。此时,加上物料储备、此前整年支付的房租等,陈杰已累计投入超200万元。

陈杰认为,追觅对餐饮行业并不熟悉,也没有引进足够专业的管理层,他认为追觅更像是在用做扫地机的思路做餐饮,只要产品有核心技术,做出来就有人会买——这并不符合茶饮市场规律。奶茶是客单价低、追求高频消费的品类,只有将品牌效应先打出去,在一个城市跑起来,才可能在竞争激烈的格局中突围。

“一个城市花一两百万元广告费,最后只开一两家店,门店业绩连十几万元都做不出来,这钱完全打水漂了。”

上游供应链也受影响。陈思兰(化名)是去年在同行介绍下开始跟追觅孵化的奶茶品牌“甜心皮皮”合作,该品牌对标蜜雪冰城,品牌负责人曾表示要开万家门店。目前,国内尚有数十家门店。

(苏州软件产业园智慧谷园区的甜心皮皮和山也觅茶已经闭店,今年6月底时还开着;拍摄/邹露)

陈思兰称,今年3月、4月的账款至今基本没有支付,仍有超20万元款项未能收回。5月,他从已离职的项目对接人处得知,若资金回笼,公司将优先支付新供应商,而非老供应商。

陈思兰最后一次和对接人通电话,对方告知正在向集团申请分期付款,该计划拖了一个多月没有任何进展。

他决定不再等了,直接走诉讼流程。但摆在眼下的难题是,与他签署合同的公司主体在股权上跟追觅并没有关系,在法律上很难证明追觅集团需要为另一家独立公司产生债务所负的法律责任。和他一样选择起诉、有同样难题的供应商不在少数。

追觅 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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