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类问题屡打不绝，猫鼠游戏不断上演，平台在监管责任上应该反思一下了。

文 | 崔铭格

编辑 | 张   剑

央视近期的一则暗访报道，再度揭开了小红书平台上医美黑产的冰山一角：无资质的工作室用他人用过的针头划开药品包装，走私针剂与医疗垃圾混杂堆放，非法注射服务通过平台精准导流……

这是时隔几年后，小红书上的医美黑产乱象再度被媒体曝光，除了涉及的医美项目有所变化，已形成的黑产呈现完整产业链化如出一辙。

在媒体披露出来的这些触目惊心的画面和事实背后，暴露出社交平台在医美内容治理上的严重失责。尽管小红书多次宣称打击违规医美内容，但虚假笔记、黑医美导流、算法推荐灰色服务等问题屡禁不止。当“种草”变成“种毒”，平台的技术中立不应成为监管失责的遮羞布。

医美黑产链如何野蛮生长？

8月3日，央视财经频道《财经调查》的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医美行业精心包装的华丽外壳。央视记者通过小红书平台暗访江苏徐州一家非法医美工作室时，目睹了令人作呕的场景：重复使用的针头与医疗废弃物随意堆放，布满污渍的操作台上，工作人员竟用他人使用过的针头开启新药品包装，甚至用针头套替代专业工具涂抹麻药。更骇人听闻的是，这种“三无”黑诊所并非个案，而是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黑色产业链——从走私药品、销售假货到非法注射，各个环节都在小红书平台的“庇护”下野蛮生长。

调查显示，这些非法从业者主要通过小红书招揽客户。“我们基本都是通过小红书接单”，一位代打人员直言不讳。他们利用平台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线上预约、线下服务”模式。值得注意的是，小红书引以为傲的算法推荐系统，本应是为用户提供优质内容的工具，却沦为非法医美的精准导流渠道。黑诊所通过“皮肤管理”“美学设计”等看似无害的标签规避审查，再借助私信功能完成交易闭环。平台算法不仅未能拦截这些违规内容，反而将其精准推送给有医美需求的用户，俨然成了非法行医者的“智能营销系统”。

央视记者实地探访的徐州黑诊所藏身于普通居民区，没有任何医疗资质证明。其操作环境之恶劣令人震惊：医美药品与生活垃圾混杂存放，使用过的针头随意丢弃。在操作过程中，所谓的“医师”对医疗规范置若罔闻，不仅重复使用医疗器械，对麻醉风险等重要信息更是只字不提。这种毫无安全保障的“自助式医美”，每年导致数以万计的医疗事故，轻则引发感染，重则造成器官功能损伤。

更令人愤慨的是，部分持证医疗机构也在参与这场骗局。广州某整形医院公然销售仅限外用的医疗器械产品，却误导消费者可以用于注射。面对记者质疑，从顾问到院长层层隐瞒真相，甚至搬出“只要是械字号就安全”的荒谬说辞。这些披着合法外衣的机构，利用专业身份作掩护，让消费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踏入险境。

央视的此次调查还揭开了非法医美产品的来源之谜。深圳某化妆品市场内，未经批准进口的医美产品公然销售，商家通过篡改中文标签等方式逃避监管。这些走私产品被包装成“高端进口货”，通过小红书等平台大肆宣传。更触目惊心的是，一些本用于腹腔手术的医疗器械，竟被非法用于面部注射，可能引发血管栓塞等严重后果。

这场乱象背后，是一个由平台、黑产、消费者共同构成的畸形生态。走私药品以低于正规渠道70%的价格流通，非法从业者每单收取数百元服务费，而小红书则从中获取流量和广告收益。尽管平台声称已封禁数十万个违规账号，但换个关键词搜索，仍能轻易找到隐蔽的交易信息。在生命安全面前，平台“技术中立”的辩解似乎显得苍白无力。

虚假笔记5元一条“量产”引流，黑产链4年未绝

这并不是小红书第一次被爆出存在医疗美容乱象，2021年，《财经》杂志也曾对这一乱象做过起底，那时被揭露出来的主要是抽脂瘦身项目，这一项目的危险性远大于这次被曝光的“水光针”等美白项目，专业度要求极高。但依然能在小红书上形成同样的黑灰产业链。

据《财经》杂志旗下的《财经》E法报道，“抽脂”等涉及专业医美的内容大量出现在小红书的用户笔记中。当时有一个与此有关的重大公共事件——“网红小冉抽脂感染去世”。即使此事发生，小红书上关于“抽脂”的笔记已有所减少，但换个关键词搜索“抽大腿”、“抽月旨”等，仍能检索出超过1万篇。《财经》E法在调查中发现，小红书上不少医美笔记并非用户的亲身体验——从写作、发布，到点赞、留言，都是批量“生产”，通过这些制造出来的笔记引流至非正规的医美机构。

《财经》E法当时调查到的情况虽然没有此次央视现场看到的乱象更震撼，但也是全链条展现。例如，5元就能代发医美笔记“小红书图文代发，8r（8元）一单，量大长期”“招聘大量小红书素人号”，在豆瓣、百度贴吧，能找到大量类似招募笔记代发、点赞、收藏的帖子。按照招募帖所述，发布美妆、护肤产品的笔记，酬劳大多为每单5元-7元，或者赠送品牌方产品。

品牌合作代发的招募一般会做详细说明，而医美笔记代发的招募帖，往往不会写明代发内容，只标示了价格。门槛基本只有一个：小红书账号注册时间超过30天，而对于账号的粉丝量、是否发布过笔记并没有要求，所谓“素人号”即可。招募帖发布者称，要发的是关于腿型的内容，图文已准备好，只需要复制图文，按照原有的格式发布。即可。一般而言，每条笔记的保底价格为4.5元，阅读量超过500的为5.5元，回复评论则每条再获0.5元。

所发笔记的内容也有门道和固定套路，主要是先分享身材烦恼（目的是制造焦虑），接着展示在进行某医美项目后的恢复情况。

笔记发布并不是结束，后期的“维护”同样重要。除了要删除质疑的留言，还需按管理员的话术回复指定留言。笔记发布后，在特定时间段往往会收到3条-5条互动留言，大部分属于特意安排，而安排这些留言，每条成本仅需0.2元。留言话术也有规定，一般是询价、称赞或者询问医美机构。

上述的笔记是为了引流，成功获客才是最终目的，在这方面，也有成熟方法。只要与一些发布过笔记的博主联系，一定会得到“帮助”。例如，提出想瘦小腿，博主会“诚实”回应帮不上忙，但可以介绍其他项目来实现瘦小腿的效果，例如如瘦腿针、小腿吸脂等。他随即转介绍给其他博主，实际为医美中介。这位中介开始介绍“瘦腿针”和“抽脂”项目。对于客户的各类担忧，他都表示“找正规的医院和靠谱的医生很重要，一切都不是问题”。客户提出可以线下问诊，只要提供手机号，不到三分钟，有三家医美机构便发信息联系。

算法推荐成黑产“帮凶”，平台责任何在？

4年时间内，寄居在小红书上的医美黑产的产业链模式并没有多大区别。这一切都指向了小红书的商业模式。

小红书的商业模式建立在“种草”逻辑之上——用户分享体验，平台通过算法将内容精准推送给潜在消费者。然而，这一机制却被黑产团伙巧妙利用。央视调查发现，违规医美服务通过“皮肤管理”“美学设计”等模糊标签规避审核，比起财经E法在2021年调查时的暗语或文字拆解暗示，这些标签的隐蔽性确实显著提升，增加识别难度。但值得讽刺的是，算法不仅未拦截这些内容，反而将其推送给有医美需求的用户，成为黑诊所的“智能导流工具”。

央视和财经E法的两篇报道都提到，平台对上述情况并非毫无作为。小红书曾推出“臻美行动”，下架数万篇违规医美笔记，封禁数千个账号。但问题是，封禁并未阻断黑产的生存空间。黑产团伙通过批量养号、转售高粉账号“换壳重生”，甚至利用影视二创内容为账号“洗白”。这种“打地鼠”式的治理，暴露出平台审核机制的疲软——依赖关键词过滤和用户举报，却对隐蔽的语义导流缺乏有效识别。

小红书辩称，作为“技术平台”，其责任限于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无法保证所有内容的真实性。然而，当算法成为黑产的“精准营销工具”，平台便不再是中立的信息分发者，而是事实上的“共谋者”。

一方面，小红书的流量分发机制客观上放大了违规内容的传播效率。例如，黑产笔记通过刷赞、刷收藏跻身推荐页，而平台为追求用户活跃度，对这类“高互动内容”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另一方面，商业化压力导致审核资源向变现倾斜。据报道，小红书为冲刺盈利，将广告位提至信息流前列，医美类“交易笔记”的合规审查被弱化。这种“流量至上”的逻辑，使得平台在安全与增长之间选择了后者。

数据表明，小红书的主要用户群体——年轻女性，年龄18-35岁，她们正是医美消费的主力军。平台上随处可见“变美日记”“抗衰心得”等内容标签，为黑产提供了天然的流量入口。黑产分子深谙平台规则，通过虚假对比图、夸大效果等手段诱导用户，再利用算法机制实现精准触达。更令人担忧的是，黑产已形成跨平台协作的完整链条：药品通过电商平台流通，服务通过社交平台推广，形成了一个环环相扣的黑色产业。

不可否认的是，医美黑产的滋生，与行业监管滞后、消费者认知不足等因素有关。例如，水光针等注射项目长期被误归类为“生活美容”，卫健部门与平台权责模糊，给黑产留下可乘之隙。但作为拥有3亿月活用户的平台，小红书必须承担起主体责任：

首先，升级审核机制：不能仅依赖关键词过滤，需结合AI图像识别、行为分析等技术，对“换马甲”的违规内容进行动态拦截；第二，切断导流链条：对引导站外交易的账号实施“连坐式”封禁，建立医美服务者资质核验系统。第三，重构算法逻辑：在推荐权重中增加“安全性”维度，对医美内容进行人工复核，避免算法沦为黑产帮凶。

“技术中立”的辩解，在生命安全面前显得苍白。当一条医美笔记可能导向毁容甚至死亡时，平台没有任何理由推卸责任。小红书若想真正成为“生活方式平台”，而非“黑产温床”，就必须在流量与安全之间做出选择——毕竟，用户的健康，从来不该是商业化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