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丨一视财经  东阳 

编辑 | 高山 

9月15日，鸿蒙智行与问界同步官宣合作模式调整。产品定义、产品设计、品牌营销、渠道零售、服务体系五大环节，全面交由赛力斯主导，华为退居技术赋能。当日赛力斯A股收跌5.09%，港股跌6.12%，市场一片看空之声。

主流解读高度一致：这是华为"放手"、赛力斯"失宠"，是问界品牌价值稀释后的被动妥协。不少人士认为，失去华为全链路操盘，问界将快速跌出新能源第一梯队，赛力斯会被打回原形。

不过，笔者认为，这是一次注定的别离，也是问界的成人礼，正如三国时刘备脱离曹操时所言：吾乃笼中鸟、网中鱼，此一行如鱼入大海、鸟上青霄，不受笼网之羁绊也！赛力斯今天要走出的，从来不是华为的庇护伞，而是过去五年自己亲手画下的那道樊笼。

一、红利筑就的枷锁

五年前，赛力斯站在悬崖边。

2021年与华为牵手之前，这家重庆车企年营收不足200亿元，长期徘徊在主流市场边缘，品牌认知停留在"东风小康"的平价标签里。智能化浪潮扑面而来，赛力斯既无核心技术储备，也无高端渠道能力，更无品牌溢价支撑，随时可能被洗牌出局。

华为的出现，是救命稻草。

双方联手打造的问界品牌，只用46个月就实现百万辆整车下线，成为全球豪华品牌百万台下线速度第一名。2024年赛力斯营收从358亿元跃升至1452亿元，同比增长305%；2025年营收再增至1650.54亿元，归母净利润59.57亿元，连续两年盈利。

这是中国汽车工业史上最快的逆袭之一。

但红利的背面，是枷锁。

微笑曲线的两端，牢牢握在华为手里。前端的产品定义、品牌营销、渠道零售，后端的智能座舱、智驾系统、软件生态，全部由华为深度操盘。赛力斯的核心角色，是整车制造与供应链管理——也就是重资产、高风险、低利润的制造环节。

成本结构清晰地印证了这一点，根据财报与招股书测算，问界车型需向引望支付2%技术授权费，向华为终端支付8%渠道服务费，再加上核心硬件采购，综合流向华为体系的单车成本约5万元。扣除全部制造成本后，赛力斯单车净利润仅1万-1.5万元，利润分配接近7:3。

比利润分成更致命的，是主权缺失。

定价权不在自己手里，产品迭代节奏、上市价格、促销策略，核心决策权均在华为团队。渠道数据不在自己手里，全国超5000家华为门店承载了问界绝大多数销量，用户资产、用户数据沉淀在华为体系，赛力斯触达终端的能力极弱。

更严峻的是，独家红利正在快速消退。

随着鸿蒙智行"五界"格局成型，智界、享界、尊界、尚界分走了华为的产品、营销与渠道资源。问界曾经的稀缺性被系统性稀释，而赛力斯支付的合作成本并没有相应下调。

2026年，不和谐的声音集中爆发。上半年赛力斯营收574.93亿元，同比下滑7.87%；归母净利润由上年同期盈利29.41亿元转为亏损17.17亿元。同期新能源汽车销量17.88万辆，同比增长3.9%。

销量增长3.9%，收入却下降7.9%，利润直接转亏。这个诡异的悖论，撕开了"华为模式"最核心的隐忧：规模越大，制造端的杠杆效应越弱；合作越深，自主的话语权越轻。

赛力斯成了一家赚钱的"高级组装厂"，但从来不是一家真正的整车企业。

这就是樊笼，它由红利筑成，由依赖加固，最终让你在舒适区里慢慢失去独立行走的能力。

二、三年布局的破局

很多人没注意到，9月15日的官宣，不是突然发生，而是水到渠成。

赛力斯的破局之路，至少铺垫了三年。每一步都走得低调，但每一步都踩在关键节点上，环环相扣，层层递进。

破局的起点，是收回品牌产权。2024年7月，赛力斯斥资25亿元，收购华为持有的919项问界系列商标及44项外观设计专利。这不是一笔简单的资产交易，而是品牌主权的正式移交。从那一刻起，问界从"华为的品牌"，开始向"赛力斯的品牌"过渡。

品牌在手之后，赛力斯紧接着绑定了技术底座。2024年8月，赛力斯签署投资协议，以115亿元获得深圳引望智能10%股权。引望是华为面向全行业的开放技术平台，承载乾崑智驾、鸿蒙座舱等核心技术。2025年9月，全部对价支付完毕。

这115亿元买到的不只是股份，更是一张长期技术入场券——从每年交"技术税"的乙方，变成了共享技术迭代的股东。2026年上半年，赛力斯从引望获得投资收益约3亿元，技术合作的财务结构已经开始发生微妙变化。

有了品牌和技术底座，赛力斯开始搭建自己的整车平台。2026年4月，问界发布魔方技术平台，涵盖多元动力、舱驾协同、智能底盘等六大核心板块。这不是华为技术的简单落地，而是赛力斯主导的整车技术架构整合，标志着其具备了独立的整车系统集成能力。

几乎在同一时间，赛力斯悄悄开辟了第二曲线。2026年6月，赛豆科技正式发布独立AI汽车品牌AIVA，携手字节跳动火山引擎搭载豆包大模型，主打20万元级主流家用市场。赛豆科技由原蓝电科技重组而来，重庆国资为第一大股东，赛力斯持股33%为第二大股东，宁德时代等产业资本参与入股。

赛豆的出现，意义远超第二品牌。它是赛力斯的"备份计划"，也是它证明自己能独立造车的试验田。完全脱离华为技术与渠道体系，用独立供应链、独立品牌、独立渠道验证自主造车能力，对冲单一合作模式的风险。

四年时间，四步落子，从品牌到技术，从平台到第二品牌，赛力斯一点点把主动权收回自己手里。9月15日的运营权移交，不过是这盘棋的最后一步，也是水到渠成的必然结果。

三、换轨：从依附到对等

9月15日的模式调整，本质是合作关系的重新定义。

核心变化非常清晰：产品定义、产品设计、品牌营销、渠道零售、服务体系五大核心环节，由赛力斯全面主导；华为终端转为技术赋能角色，继续提供鸿蒙座舱、乾崑智驾等核心技术方案。

这不是分手。问界仍然是鸿蒙智行大家庭的核心成员，仍然搭载华为全套智能技术，所有用户权益不受影响。

这是角色切换。华为从台前的全链路操盘手，退居幕后的技术供应商；从重运营的品牌合作模式，转向轻资产的技术输出模式。

"专属专营"四个字，藏着更深的战略意图。部分原鸿蒙智行门店划归赛力斯，只陈列销售问界车型，不再与其他四界混放。这意味着问界的渠道彻底独立，品牌区隔进一步强化，高端定位更加清晰。

为什么是现在？笔者认为，三个条件同时成熟，缺一不可。

从赛力斯这边看，基本盘已经稳固。问界累计交付突破100万辆，M9连续两年稳居50万元级车型销冠，M7累计交付超45万辆，M8上市首年夺得40万元级销量第一。在30-50万元高端新能源市场，问界已经站稳脚跟，不再需要华为全程"扶着走"。

从华为这边看，战略聚焦的需求越来越迫切。鸿蒙智行旗下五品牌并行，资源分散压力凸显。将成熟的问界交还给车企主导，华为可以集中资源攻坚智界、享界等新品牌，放大技术平台的复用效率。这不是放弃，而是优化资源配置。

从能力匹配来看，赛力斯已经接得住。截至2026年6月末，公司现金储备超过731.5亿元，占总资产比例57%；二季度存货周转天数仅7.5天，显著低于行业平均水平。有钱，有效率，有团队，运营权的移交才有了坚实的基础。

说到底，这是一次双向奔赴的成人礼。华为培养了一个合格的学生，学生也做好了独立行走的准备。合作模式从"华为主导、赛力斯制造"的1.0时代，正式进入"赛力斯主导、华为赋能"的2.0时代。

不对等的依附关系结束了，对等的战略合作开始了。

四、出关：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走出樊笼，只是第一步。外面的世界更广阔，也更残酷。

赛力斯面前的考验，首当其冲是渠道能不能接住。过去问界销量高度依赖华为门店，自有渠道体系薄弱。如今运营权移交，赛力斯需要快速搭建自己的销售与服务网络，同时还要处理好与华为门店的合作关系。

用户习惯了在华为店看车买车，会不会跟着赛力斯走？这是最现实的短期考验。好消息是，渠道移交设置了过渡期，原有门店合作关系平稳过渡。但从"借渠道"到"建渠道"，没有几年时间和几十亿投入，很难真正成型。

渠道之后，是利润能不能改善。模式调整的核心价值，是利润结构重构。过去固定分成模式下，销量越大，华为拿走的绝对额越多，赛力斯的制造边际效益递减。

如今赛力斯掌握定价权、采购权与运营权，可以通过供应链优化、费用管控、产品组合调整，提升单车盈利水平。理论上，每辆车可以多留出数万元的利润空间。但前提是，销量不能出现大的滑坡。如果因为华为光环褪去导致销量大幅下滑，规模效应消失，单车成本反而会上升，利润改善无从谈起。

比利润更深层的考验，是双品牌能不能走通。目前赛力斯的战略轮廓已经清晰：问界坚守高端，赛豆主攻大众，形成双品牌矩阵。问界赚品牌与技术溢价，赛豆赚规模与供应链利润；问界延续华为合作，赛豆验证自主能力。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棋。它既避免了与华为直接切割的震荡，又给自己留了独立发展的第二增长曲线。高端保品牌，大众保利润，两条腿走路，对冲单一模式风险。但双品牌运营对管理能力、供应链协同、渠道区隔都提出了极高要求。纵观全球汽车工业，能把高端与大众品牌都做成功的企业，屈指可数。

而所有考验的尽头，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赛力斯什么时候能长出真正的"技术灵魂"？

今天的模式调整，收回的是运营权，不是核心技术。智能座舱、高阶智驾这些定义智能汽车的核心能力，依然深度依赖华为供给。赛力斯的自研技术储备，还远没有到可以独当一面的程度。

从"组装厂"到"整车企业"，中间隔着的不是运营权，而是核心技术能力。这一步，赛力斯还要走很久。

结尾

中国汽车工业走了几十年，从来没有轻松的捷径。

早年的合资时代，市场换技术，最终市场让出去了，核心技术没换来。后来的新势力时代，资本换时间，烧了几千亿，真正活下来的没几家。

华为与赛力斯的合作，开创了全新的跨界模式。它让一家边缘车企短短几年跻身一线，也让汽车行业看到了ICT技术赋能的巨大能量。但模式再先进，依附就是依附。靠别人的光环照亮的路，总有一天要自己走。

所以赛力斯必须走出樊笼，只有走出去，才有可能成为一家真正伟大的企业；只有走出去，才对得起这五年积累的百万用户和千亿营收。

樊笼里很安全，但那里没有未来。

真正的成长，从来都是从离开庇护的那一刻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