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携程集团董事局主席梁建章坐进了罗永浩的播客《罗永浩的十字路口》，三个多小时的漫长视频，让我恍然想起十几年采访报道过的携程与梁建章。

2013年回归被去哪儿、艺龙、同程“追打”的携程时，梁建章就是媒体追逐的对象，从行业到市场，都在期待这位曾经的天才少年会如何将陷入“价格鏖战”的携程带出困境。

没想到，十几年后再落笔，梁建章与携程，依然站在风暴的中心，不过驱使风暴的力量，已然不同。

十几年前，我第一次采访携程和梁建章，那时他刚结束斯坦福的经济学博士学业，以二度掌门的姿态回归携程。

James梁在美国攻读经济学博士的两年里，携程在国内市场不断被新生力量冲击着，机票业务被去哪儿大量蚕食、酒店生意被艺龙“后来者居上”，连起步于苏州的同程也通过“1元景区”产品顺利切入在线旅游市场，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OTA价格战。

在市场的期待中，梁建章带着人口学专家的身份回归携程，在市场还陷在“价格战”的狂欢时，梁建章已经看到了移动互联带来的新机遇，大刀阔斧地对内进行着信息化和移动化建设，对外则合纵连横，各个击破。

睥睨众生的天才少年

在那段时间里，携程频繁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拇指+水泥”战略。

彼时，在发布会上看到的梁建章，回答问题的时候，不怎么看着提问人，不回答问题的时候，目光更是停在虚空的半天中。

坐在台下的记者，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天才少年的蔑视”，不过他的履历，也确实称得上天才少年。

公开资料显示，梁建章1969年生于上海，15岁考入复旦大学第一届少年班，半年后进入计算机系，1989年赴美，在乔治亚理工学院两年内读完本科加硕士，21岁进入甲骨文硅谷总部。

1999年回国创立携程，四年后公司在纳斯达克上市，2007年，携程如日中天之际，他选择离开，赴斯坦福攻读经济学博士，研究方向是人口，两年后回归携程。

少年班出身、硅谷工程师、纳斯达克上市公司创始人、斯坦福经济学博士，还有这些年更加频频出镜的“带货主播”，身份标签的跨度之大，在中国企业家群体中很难找到第二个。

采访中，他身上那种“天才少年”的气息并没有完全褪去，也有不少记者跟我有着同样的感受，比如有人说，采访中梁建章的表情始终淡淡的，让人几乎感觉不到他的情绪起伏。

顺便说一句，那些年采访过梁建章的人，在2020年看到他出现在镜头里，cos各种人物直播带货时，内心受到的冲击，可想而知。

哪个才是真正的梁建章？持刀还是御龙？这很难说。

不过或许，媒体人眼中的梁建章，和行业其他人口中的携程老板，本身就是一个人的不同面相而已。

礼贤下士的企业家

2014年在OTA行业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故事是艺龙、同程与携程之间的竞争合作，颇有些春秋战国“合纵连横”的意思。

一开始显示艺龙联合同程，两家各自以酒店住宿和景区见长的在线旅游企业“结盟”以对抗行业老大哥。

在北京798举行的联合新闻发布会后，艺龙CEO崔广福几乎是“痛斥”携程的“恶行“，并乐观地认为，行业第二的艺龙与行业第四的同程联合起来，共享各自优势资源，能够与携程”一战“。

但是，艺龙的乐观只维持了不到2周，双方合作几乎没有落地的机会，携程果断出手，以2亿美金现金投资同程。

同程和艺龙的合作当即流产，据说，同程为撕毁合作协议投靠携程，向艺龙赔偿了3000万元。

之后我有幸在新闻发布会现场听同程创始人吴志祥讲述与携程的合作，在讲到梁建章亲自带领团队，从上海前往苏州与同程的创业团队见面时，吴志祥脸上的兴奋与月前的崔广福如出一辙。

吴志祥口中，连夜驱车到苏州，与同程见面的梁建章，大赞同程团队的“战斗力“，又给出了令人满意的公司估值，颇有些礼贤下士的主公风范。

表达欲强烈的人口专家

当年我曾经专访过梁建章一次，印象中也只有那一次，主题却不是携程，而是人口问题。

在还未开放二胎的那些年里，梁建章是国内知名的人口问题专家，积极呼吁放开生育、调整计划生育政策，他在各种场合讨论中国的人口困境。

携程的公关邀请我采访梁建章，说他想聊聊人口问题，

不过，作为行业财经记者，我并不在意他的那些人口学观点，却更想知道，一个搞在线旅游的企业家，为什么对人口这么执迷？

我问了他一个自认为切中要害的问题：彼时的携程，地推依然是十分重要的获客手段，再加上庞大的客服团队，携程是不是因为感受到了用工难、劳动力短缺的压力，才这么热衷于推动人口政策？

“这和携程有什么关系？没有关系。”他断然否定了，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他说不是因为携程的用工问题，而是从国家长远发展的角度，从经济学研究的角度，人口结构是根本性问题。

我泄气了，梁建章拒绝将携程与人口问题挂钩，作为一家跟踪报道携程“自救道路”的财经记者，我也找不到一个把企业家与人口社会问题连接的交点，他期待中的人口问题专访稿件并没有刊出。

不过后续，携程的公关也没有再和我沟通过这篇报道，我猜测，或许他们也并不在意是否有稿件刊出，而只是满足老板希望表达观点的欲望吧。

从某种意义上说，梁建章是一个极其矛盾的存在。

他是一家千亿市值上市公司的创始人和实控人，却将大量精力投入到人口经济学研究，呼吁政府发放育儿补贴，写文章分析如何“刺激人口”，

他一面在商战中杀伐果断用，一面又以学者的姿态忧国忧民，讨论中国经济的长远未来。

不过，十几年过去了，我们越来越发觉，这种看似矛盾，实际上只是梁建章的一体两面。

他研究人口，是因为他比大多数人都更清楚携程，乃至所有面向中国消费者的企业，天花板在哪里。

他不是为携程的用工问题焦虑，他是为整个市场的消费力塌陷焦虑，只不过，当他把这个焦虑讲出来的时候，它听起来像是经济学家的人文关怀，而不是一个企业家的商业算计。

走下神坛的普罗米修斯

回到今天想写这篇文章的由头，罗永浩播客节目里的梁建章。

在罗永浩团队撰写的宣传文案里，梁建章这位曾经的天才少年被捧上了一个超乎商业的云霄：左手计算机天才、右手斯坦福博士，胸怀人口大计，心系人类文明，还要在三个小时里跟你探讨科技伦理、高阶之爱和人类命运。

这哪里是企业家对谈？

分明是普罗米修斯在给人类送火种，顺便教你如何在线订个打折酒店。

一个被塑造成“心灵导师”的商界领袖，另一个是屡败屡战、如今在直播间里喊着“买它买它”的罗永浩。

两个同样经历过创业失意、公众质疑的中年男人坐在一起，这场对谈被包装成“并非追逐风口的商业故事，而是人类心灵探索”。

然而，这场试图拔高灵魂的商业对话，似乎并没有多少人买账，更有评论将携程此番“低级红”公关批为“饥不择时”。

毕竟在过去一年中，携程在互联网行业掀起了更大的风浪，市场监管的反垄断调查利剑更是直接将这家OTA行业老大哥“拉下神坛”，这个时候再试图以科技伦理、高阶之爱的名义“造神”，已经不是能够自圆其说的故事了。

携程的下半场

我曾经密切跟踪报道了携程故事的前半程，在携程“二次创业”的那几年里，我一直在记录携程的每一次关键转身。

2013年携程与去哪儿这对宿敌出人意料地握手合作，我报道过，

同年Priceline以5亿美元可转债投资携程、双方共享全球酒店库存，我报道过，

2014年市场传言携程可能吞并去哪儿、梁建章在内部邮件中写“携程的网站市值和运营收入远高于去哪儿”，我也报道过。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携程帝国成型过程中一个沉默的记录者，我写下那些关于合作、融资、并购的新闻时，脑子里想的还是流量、市场份额和商业逻辑。

十几年后回头看，我发现自己当时还是太年轻了，并不会知道，故事的后半段会走向怎样一条路。

2015年10月26日，通过股权置换交易的方式，携程和去哪儿宣布合并，自此，携程一统国内OTA江湖没有人再有撼动它的力量。

有意思的是，十几年过去了，那个充满危机感的携程慢慢变成了被商家抱怨“二选一”“调价助手”“单方面涨佣”的对象。

我的报道从记录它如何长大，变成了记录它如何被调查，这不是讽刺，这是时间给一个行业的完整叙事。

2026年1月，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宣布，根据前期核查，依法对携程集团有限公司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立案调查。

关于过去一段时间里，携程被行业频频诟病的内容，我们做过连续分析，可见

“四君子”世代落幕，携程正站在命运十字路口

市场监管约谈、人民日报点名，携程到底怎么了？

韩雪手撕携程，卖机票的OTA走向何方？

虽然监管部分的调查仍需时间才会有结果，但我们已经看到了携程的“自救”与行业的“反抗”，

比如携程高管人员变动、“调价助手”等工具的悄然下线，

再比如近期国、东、南三大航同步要求“代理人不得再通过OTA及第三方平台供货”，这一政策被认为是继2015年“提直降代”后，航空公司再次发起的，对分销体系中，渠道权力的争夺。

中国互联网的商业史上，从来不缺“屠龙少年变恶龙”的故事。

早期的互联网创业者，大多以“颠覆者”和“破局者”自居，他们要推翻旧秩序、打破垄断、为中小商家创造新机会，可一旦他们自己坐上了行业头把交椅，故事就开始变味。

那个我在十几年前采访过的“天才少年”，如今依然在谈人口、谈创新、谈消费力。

只不过，当他以播撒高阶之爱的普罗米修斯姿态，出现在罗永浩的会客厅里时，在人们眼中看到的却是一个左手握屠龙刀、右手骑在恶龙背上的矛盾体。

手持屠龙，是为破局，驾驭恶龙，是为收割。

梁建章在罗永浩的播客里谈“高阶之爱”，但商家与用户们更想听到的是“低阶之免”：免佣金、免二选一、免杀熟。

梁建章说“到底是有孩子后悔多，还是没孩子后悔多”，但商家们想问的是：入驻携程，到底是谁后悔更多？

有些问题，只能在时间中找到答案，而有些答案，时间已经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