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站没有倒闭，但已经变质了。

内容/刘平

编辑/咏鹅

校对/莽夫

“成长就是不断杀死过去的自己”，这句中二的话在B站身上得到了完美印证。

与2026年春晚的独家弹幕合作、举办的首届“大年初一联欢会”试图打造“全年龄段合家欢IP”的动作，都在试图冲刷它曾经固守的二次元标签，进而敲开主流的大门。

对老用户而言，这种疏离感早已蔓延。打开B站首页，ACG内容被泛娱乐内容稀释，二次元气息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小红书式的种草笔记和抖音式的竖屏短视频。

B站发布的2025年百大UP主名单，像是平台现状的隐喻。73位获奖者为往届入选者，显示出头部格局的固化；“年度最佳新人”殊荣并未归于平台原生培育的新血，而是颁给了早已功成名就的公众人物于谦与罗永浩，“年度最佳作品奖”则继续花落“老师好我叫何同学”。流量，似乎已成为评选最重要的标尺。

流量导向的好处带来了直接的商业回报。2025年，B站总营收303.5亿元，同比增长13%；净利润11.9亿元，同比扭亏为盈，首次实现全年盈利。陈睿多年追求的“商业化正果”，终于修成。

然而，当一个曾是二次元乌托邦的社区，为了盈利而融入主流，它献祭的到底是什么？

双重模仿，双重迷失

B站曾是中国互联网极少数拥有“独立人格”的产品。它的底色是主动的搜索、深度的羁绊和基于圈层文化的同好共鸣。

但在流量焦虑的鞭笞下，B站选择了最快的捷径，模仿所有已经成功的对手。

它向小红书借“种草”，试图把浓厚的兴趣社区改造成消费决策场，在ADTALK营销大会上提出要以优质内容深度影响消费心智，加码种草赛道。

与此同时，B站加速“抖音化”，向抖音借“算法”。2022年上线的Story Mode竖屏短视频，如今已是平台核心流量入口之一。上下滑动的交互设计、算法主导的内容分发，都与抖音如出一辙。

从商业转化率来看，竖屏模式带来的广告收入迅速成为B站增长最快的引擎，这是B站实现盈利的头号功臣。

但我们应该看到的是，“左手小红书、右手抖音”的双重模仿，不仅是产品形态的缝合，更是产品逻辑的深层转向、底层权力的彻底让渡，从用户主动搜索，转向了算法被动投喂。

B站想要的不仅是流量，它在用短平快的奶嘴，稀释原本属于中长视频的深度思考。

短视频的单位流量价值（ARPU）是远高于长视频的，它能喂饱广告主，但对于B站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战略“自杀”。模仿过程中，它既想保持中长视频的深度与社区黏性，又无法抗拒短视频的流量效率；既想维护圈层文化，又渴望泛化内容吸引广告主。

结果是成为一个令人尴尬的“四不像”。首页推荐流中，短视频与中视频混杂，深度解析与碎片娱乐并列，曾经鲜明的二次元底色在泛化内容稀释中渐失辨识度。

更危险的是，就在B站忙于向内调和时，抖音正携着庞大的流量池逼近B站的腹地。《2025抖音科技内容生态报告》显示，用户对深度科技内容的需求显著提升，30分钟以上的中长视频数量增长298%。科技内容正是B站构建护城河的核心品类之一。

自2023年字节跳动发布独立子品牌“抖音精选”以来，便一直扶持知识科普、科技探索、生活纪实等深度内容的中长视频制作。2025年平台推出“创作阶梯计划”，2026年又发布“创作者出版计划”。

抖音瞄准的不但是某一类内容，而是B站生态中最具壁垒价值的创作者与用户群体。而B站曾经坚不可摧的护城河，正在被自己亲手填平。

当用户在抖音也能看到优质中长视频，在小红书也能找到感兴趣的种草内容，B站将落入平台核心价值的趋同化危机。

它以横向广度覆盖更多领域，却以失去纵深厚度为代价。

创作者生态“塌陷”，不再相信“为爱发电”

评判一个内容生态是否生机勃勃，不要看它的塔尖，要看它的塔基。对许多UP主而言，B站已不再是从前那个自愿“为爱发电”的理想国。

收益门槛的大幅抬升是关键转折。2018年B站在美股上市，急需扩充内容库，平台上线“创作激励计划，按播放量计算激励，单价较高。

随后两年B站进入烧钱换内容的亏损扩张期，中小UP主普遍能获得稳定收入，并为小众垂类、深度内容的生长提供了充足空间。

2021年B站实现港股二次上市，需要向资本市场证明变现能力，同年9月上线的广告分成计划成为分水岭。该计划开放UP主接商单，看似提供了收入补充，实际加剧了UP主结构的固化。

头部和中腰部UP主受益于粉丝量带来的额外广告分成，小UP主则因粉丝少、广告点击率低，分成微薄。叠加创作激励下降，到手的收入越来越少。

随后平台的创作者激励计划不断收紧，引入完播率、投币、点赞、收藏等互动指标，其中完播率占很大权重，对标抖音、快手的短视频考核标准，导致连中腰部UP主“恰饭”都越来越难。2023年Q1，B站的收入分成成本同比减少8%，侧面印证UP主收益缩水。

短视频完播率天然更高，容易获得更多流量倾斜。许多中长视频UP主发现，自己耗时数周制作的深度内容，播放量可能不及一个随手剪辑的几十秒碎片视频。

那些曾定义B站气质的冷门但有趣的内容，如小众历史考据、传统手艺制作、科学知识普及……逐渐被推向流量视野的暗处。

当算法只认流量，中腰部创作者迎来了残酷的“塌陷”。许多UP主为了生存，被迫放弃中长视频，转而制作短视频。创作环境的恶化，引发了2023年广受关注的“UP主停更潮”。

拥有380万粉丝的“靠脸吃饭的徐大王”宣布因“不赚钱甚至亏钱”停更，超300万粉丝的“-LKs-”、265万粉丝的“我是怪异君”等知名创作者也相继停更。

创作者的逃离还体现在平台数据的刻意修饰。自2023年起，B站不再在财报中披露“月均活跃UP主”规模，这一数字的高峰是2022年的约380万。

取而代之的是“获得收入的UP主”口径，包含了所有通过激励计划、广告分成、直播打赏等任何形式获得收入的创作者，未必代表持续活跃的创作力量。2025年，这一数字为近300万，2024年为超过310万，呈下降趋势。

2025年百大名单进一步印证了创作力量的断层。仅有27位UP主首次获奖，为历年最少；超60%的获奖者连续创作5年以上；百万粉丝以下UP主无人入选，去年还有4位。

头部创作者垄断流量，新人难有出头之日，中腰部创作者成长通道收窄，B站的“上升通道”已经关闭。

这对B站电商战略的伤害是致命的。其电商战略以“大开环”模式为核心，B站负责给阿里、京东、拼多多等平台提供流量入口，UP主则通过优质内容吸引用户并引导跳转。只有UP主的内容足够有吸引力，消费转化才更容易发生。

B站商业化的关键，不在于简单复制流量转化模型，而在于系统性地保护、放大内容的深度及社区的纯粹性。

然而，为了短期商业回报，B站选择了牺牲内容深度，换取广告填充。

激进商业化与失控的社区

UP主的逃离与创作生态的塌陷，并未放缓B站商业化的脚步，反而让平台陷入越焦虑、越激进的怪圈。

2025年Q3业绩会上陈睿表示，大会员是付费用户增长的主要驱动力，“从长期来看，用户付费增长本身就是一种趋势”。

但现实与管理层的预期存在撕裂。财报显示，B站大会员数量2025年同比增长12%至2535万，但整体只占月均活跃用户数3.66亿的约7%。

2025年末，社交媒体流传一张截图，称B站自2026年3月1日起全面推行付费制，所有视频资源均设为会员专享，基础弹幕功能也将绑定会员权益。尽管B站迅速辟谣，仍引发其是在试探用户接受底线的质疑。

用户对全面付费制的强烈抵触，不是不愿为优质内容付费，而是B站的社区生态正失去值得付费的价值。

B站虽然名义上坚守着“无视频贴片广告”的底线，但广告密度已大幅提升，用户看视频时回个信息，切屏回来就有广告且无法取消；TV端所有页面强制播放全屏广告，点了退出仍正常播放。在社交媒体，大量用户询问或分享避免B站广告的方法。

广告业务的激进扩张确实带来了营收增长。2025年Q4，B站广告收入30.4亿元，同比增长27%，连续12个季度保持同比高速增长；广告全年收入100.6亿元，同比增长23%，增速领跑其他业务板块。

但当用户被动接收广告，在互联网用户增长处于存量周期的背景下，B站的用户增长曲线自然趋于平缓。B站曾希望2023年内月活数达到4亿，时至今日这一目标仍未达成，且还是在将入站考试由早期的地狱级难度，改为近年的送分题水平的前提下。

在流量焦虑的裹挟下，B站的社区管理愈发失控，涉黄内容成为平台的顽疾。深夜的B站直播区因充斥着暧昧标题、暗示性对白、暴露穿着，一度被称为线上红灯区，多次被监管部门约谈要求整改。

2020年以来，全国“扫黄打非”办公室举报中心共接到反映B站问题的线索逾五百条。按照转办线索，上海市相关部门对B站行政立案处罚6次，约谈10余次。

在总结2022年推进网上“扫黄打非”工作中，中央网信办点名存在传播色情引流、低俗庸俗、诱导打赏等问题的抖音、快手、哔哩哔哩等平台，依法予以约谈、限期整改等处置。

B站每次都表示加强内容审核，但直到今年，用户依然在忙着举报B站的涉黄信息，询问如何关闭色情直播推荐。

正常的优质内容创作周期长、成本高，低俗内容能以更低成本快速提升用户活跃度与停留时长，平台也就任由这些乱象屡禁不止。

2025年B站用户平均年龄来到26岁，其中包括大量学生群体，内容安全本应是平台不可逾越的底线。B站的监管缺位，违背了社区的初心，更触碰了法律与道德的红线。

陈睿说过，“B站未来有可能会倒闭，但绝不会变质”。如今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黑色幽默。B站没有倒闭，反而盈利了；但它变质的程度，或许比倒闭更让老用户痛心。

我们当然不能用单纯的道德洁癖去苛责一家商业公司。从生存的角度看，B站的转型是一场成功的断臂求生。春晚合作、盈利喜报……B站终于拿到了它想要的一切，资本市场的认可、商业化的成功、主流话语的接纳。

但献祭灵魂的代价是，你将永远失去与众不同的特权。当一个曾经代表着中国最优质、最硬核年轻文化的社区，逐渐演变成一个充满广告、充斥短视频、被大V和明星垄断的普通流量卖场时，它已经失去了不可替代性。

而用灵魂换来的这一切，究竟能持续多久，恐怕连陈睿自己也难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