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中国互联网的那些创业故事，携程几乎是绕不开的一座山。

1999年，当时的中国在线旅游市场还是一张白纸。出差买票得到火车站排长队，订酒店得靠翻黄页打电话，而那些稍微聪明一点的生意人，已经开始琢磨如何借助互联网把这件事变得简单。

那一年，四个男人坐到一起，决定干一件大事。梁建章、沈南鹏、季琦和范敏，四个背景完全不同的人，用“鼠标+水泥”的模式，把机票、酒店、旅游度假产品往线上搬。最初携程的办公室在上海徐家汇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初期靠发卡、打电话、地推，一步步把一个行业从线下硬生生拽到了线上。

短短四年，2003年12月，携程就在美国纳斯达克上市，创下了3年来纳斯达克开盘当日涨幅的最高纪录。那是中国互联网的黄金年代，所有人都相信，只要能在风口上，猪也能飞起来。携程就是那只飞得最高的猪，准确地说，它根本不是猪，是一条巨龙。

后来，携程通过一次次教科书级的资本运作和并购，把去哪儿、艺龙收入麾下。通过这些操作，携程在中国在线旅游市场的地位愈发稳固。

到了2025年，携程在中国旅游预订领域已经做到了这个程度：高星酒店预订占比超过六成，商务差旅的市场份额逼近七成，国际机票分销几乎攥着核心资源不放。

但巨龙并非坚不可摧，它遭遇的风暴一点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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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不断的OTA龙头

2026年开年，携程就挨了一记重拳。

1月14日，国家市场监管总局正式发文，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对携程集团有限公司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立案调查。官方点名的问题包括二选一经营、强制干预商家定价、变相涨佣、流量霸凌等。

这还不是携程唯一要面对的问题。

早些时候，云南省的民宿商家抱团发起反垄断投诉，矛头也直指携程的二选一和高佣金。贵州市场监管局约谈了携程，郑州市场监管局也约谈了携程。

紧接着，2月份，央行、金融监管总局等部门联合约谈了携程、高德等六家平台，直指它们的放贷业务存在合规隐患。

到了6月11日，市场监管总局再次出手，会同中央网信办、国家铁路局，联合约谈携程、同程、去哪儿、飞猪等7家涉火车票销售第三方平台，点名批评不当宣传“候补帮抢”、付费选座业务以及不当诱导用户“买长乘短”。

你以为这就完了？6月13日左右，上海市网信办开出罚单，上海携程商务有限公司因未落实数据出境安全评估要求、违法出境个人信息等行为，被罚款1000万元。官方通报指出，携程在数据安全主体责任履行不到位、安全管理防护措施缺失、后端数据合规能力不足、数据出境合规审计不严等多个方面都存在问题。

短短半年时间，反垄断调查、金融合规约谈、火车票平台约谈、千万级数据违规罚单，再加上频繁被地方监管部门约谈和商家集体控诉，携程的风波确实有点多。

携程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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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声发大财的印钞机

只看财报的话，携程依然强得可怕。

财报显示，2025年该集团净营业收入624亿元，同比增长17%；全年净利润334亿元，同比增长94%，接近翻番。

平均折算下来，日赚9千万，这是一台日夜不停运转的印钞机。

做个对比就明白了。你猜2025年茅台赚了多少？2025年，贵州茅台实现营业总收入1720.54亿元，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823.2亿元。

但要知道，茅台的毛利率能到90%以上，净利率为50%左右，卖的是奢侈品。而携程只是做一个搭桥牵线的中间服务。就这么一个中间商生意，净利率竟然做到了超过53%。说它是中国最赚钱的互联网公司之一，一点儿也不夸张。

放眼整个OTA行业，携程的地位不是一个“龙头”能概括的，用“巨无霸”这个词可能更合适。

当然，净利润的暴增包括一笔“意外之财”。财报显示，利润同比大增是由于全年包含在其他收入中的投资利得（可以理解为投资收益）199亿元，而2024年这项收入仅为11亿元。

除此之外，携程的钱是怎么赚出来的呢？主要是两块。

第一块是住宿预订。2025年携程的住宿预订收入占到总营收的42%，同比增长了21%，是当之无愧的利润奶牛。

你每在网上订一晚酒店，平台都要从房费里抽走一笔佣金。酒店端透露的数据显示，携程对酒店的综合抽佣比例在8%到10%左右，但如果酒店想要更好的流量位置和更高的曝光，就得花钱买所谓的“金牌”或“特牌”，抽佣能加码到12%至15%，部分稀缺资源甚至能到20%以上。

第二块是交通票务，占到总营收的36%。机票佣金率虽然不高，只有2%到3%，但架不住量大，全中国每天通过携程买的机票和火车票数以百万张计，规模效应下这块业务的毛利率也在60%左右。

携程的度假业务、商旅业务也贡献了相当的收入。尤其是商旅这块，携程在商务差旅市场的占有率接近七成，一家独大。出差订酒店这件事，很多打工人没得选，公司用哪家你就用哪家，这块生意几乎是躺赚。

携程的体量在OTA行业是一家独大，这个赚钱能力，放在整个中国互联网公司里也是金字塔尖级别的。

那么，凭什么是携程？凭什么它能赚这么多钱，别人抢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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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高倍望远镜都看不到竞争对手”

很多人觉得，携程的优势在于流量大、用户多。

其实不对。流量大只是一张入场券，真正让别人翻不过去的那道墙，是携程在供应链上的极度控制权。

先说一个概念，网络效应。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平台上酒店的供给越多，消费者就越愿意来；消费者越多，酒店就越愿意来。这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携程就是把雪球滚得最快、最大、最圆的那一个。

携程真正的杀手锏，在于高星酒店。国信证券分析师估算过，3星到5星的中高星酒店，贡献了携程约五成的酒店总间夜量，却占据其国内住宿预订收入的约八成。

换句话说，经济型酒店走量但不赚钱，真正让携程实现高毛利的是那些五星级酒店。这些酒店的一间房，利润率比经济型酒店的十间房都高。

为了守住这些“金矿”，携程用了将近二十年时间，用一整套复杂的体系牢牢绑定了高星酒店。它的地推团队在行业里是出了名的猛，早期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去谈合作，一家酒店一家酒店地去签协议，硬生生把供应端拿下了。

然后通过星级体系、佣金梯度和流量倾斜，让酒店心甘情愿留下来。你只要有流量分配权，就能决定酒店的生与死。在携程上排名前三页还是排名第五十页，差别不是一星半点的订单，而是能不能活下去的区别。

那为什么这些高星酒店不自己玩呢？华住集团就自己做了华住会，汉庭、全季、桔子都在自己的平台上卖。但大多数单体酒店、中小酒店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品牌号召力，只能依赖携程。即便是大集团，也不敢完全放弃携程的流量。

除此之外，携程还有个“隐形王炸”，商旅市场。如果你是公司负责出差的行政人员，你应该知道，很多大公司的差旅管理系统就是携程商旅。员工出差订机票酒店，根本不用比价，因为公司系统里就是携程。这块市场，其他平台几乎插不进去。

另外还得提一下携程的全球化布局。这几年它在国际业务上砸了不少钱，现在国际业务的占比已经超过三成，正在成为新的增长点。这个布局的好处在于，一旦国内市场需求疲软，海外市场还能撑起半边天，抗风险能力比那些只做国内业务的公司强得多。

总而言之，携程的优势可以总结成五个字：控、稳、狠、准、广。控制供应链，稳住高星酒店，狠抓商旅业务，精准变现，全球布局广泛。

这就是携程能一直做老大的核心密码。难怪梁建章说“拿高倍望远镜都看不到携程的竞争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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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建章：从互联网大佬到人口学家

聊完公司的优势，就不得不聊一下携程的老板——梁建章。

在整个中国企业家群体里，梁建章都是一个极其特别的存在。他1969年出生，13岁就拿了第一届全国中学生计算机竞赛的奖，15岁考入复旦少年班，20岁拿到佐治亚理工学院计算机硕士学位，随后进入甲骨文公司当工程师。29岁创办携程，33岁把公司带上市。

这是一个标准的“天才少年”剧本。

携程上市后，梁建章没有像大多数创业者一样继续埋头搞扩张，而是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决定——2007年，他辞去CEO职位，去美国读经济学博士了。那一年他38岁，在许多人眼里正是企业家的黄金年龄，他却跑去大学校园，天天跟论文和模型打交道。

2011年，梁建章拿到斯坦福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此后一边当携程董事长，一边在北京大学做经济学教授。他的研究方向很聚焦——人口经济学。十多年来，他写了大量文章和研究报告，反复讨论中国的人口结构、生育率、老龄化问题，主张鼓励生育、增加人口补贴。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姚洋曾高度评价，说梁建章的论文发表质量超过了中国95%的经济学家。

梁建章这个人，他身上的两面性非常有意思。一方面，他是那个在商场上冷酷无情、精于算计的“狠角色”。携程的每一次并购、每一轮价格战、每一次市场整合，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但另一方面，他又是一个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学术研究上的人口学者，时时关心中国的人口结构、社会经济、创新能力这些宏大命题。他写过文章批判计划生育，主张通过提高生育率来对抗老龄化，认为国家的长期竞争力在于人的数量和人的质量。

所以梁建章这个人身上有个巨大的悖论：你到底是该把他当成一个有着家国情怀的人口学者，还是一个精明的、以利润为先的企业家？

我的观点是，这两面并不矛盾，反而在他身上完美共生了。他做企业的逻辑和做学术的逻辑，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资源配置。做企业是把资金、人力、技术配置到最赚钱的地方；做学术是把注意力、智力和时间配置到他认为最有价值的问题上。

一个人能把两个身份都做到顶尖，说明他的底层思维足够抽象和强大。

但问题恰恰也出在这儿。一个把数学逻辑推到极致的天才，往往容易忽略一件事——商业世界里，效率不是唯一的衡量标准。公平、共赢、可持续，这些概念看起来模糊，但它们会决定一个企业能不能走得更远。

而携程现在的所有争议，几乎都指向同一个问题：它把效率推得太极致了，极致到让合作伙伴和消费者都觉得不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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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重角色

从这个角度看，携程现在面临的几个棘手问题不是单独存在的，而是一个逻辑链条上的各个环节。

先说最受关注的高佣金。前面我们说了，酒店商家跟携程合作，基础的佣金率在8%到10%之间，但这只是起步价。想要在携程上拿到好的展示位和流量，商家还得买牌，“金牌”“特牌”层层加码，实际的营销费用能到12%至15%。而且这还没完，还有“金字塔”“云梯”这类付费推广工具，开通之后佣金还能往上加。

有商家在黑猫投诉上吐槽，携程的“调价助手”未经同意就自动改价，把淡季的低房价调得更低，把旺季的高房价调得更高，美其名曰“动态定价”，实际上剥夺了商家的自主定价权。

河南郑州的一起典型案例中，市场监管部门约谈携程，指出的核心问题之一就是“调价助手”剥夺商家自主定价权。云南的民宿商家更是抱团发起反垄断投诉，高佣金、二选一、强制调价成了集体声讨的三大罪状。

消费者这边同样怨声载道。大数据杀熟，堪称携程被骂得最多的一个罪名。最经典的例子是2025年6月，一位知名律师在社交媒体上晒出了自己的遭遇：他用携程买机票，钻石V5会员支付815元，金钻V6会员849元，等级最高的黑钻V7会员反而要付1018元，最高等级会员竟然多花了203元。

还有一个隐形问题可能很多人不知道——携程在做金融，而且做得不小。2026年2月，央行、金融监管总局等部门联合约谈携程等六家平台，就是针对它们的放贷业务合规风险。

更让人不安的是，携程金融在黑猫等平台上被大量投诉，问题集中在息费过高、催收不当等。据信号新闻，有女研究生反映，自己在上课时被催收连环Call骚扰，而携程金融明知她是学生身份，却依然放贷给她。协议里明确写着不允许学生借钱，但平台根本没有履行身份审核的义务。

▲图源：信号新闻

这些争议背后的根本问题是什么？是一个平台公司，从最开始的撮合服务，一步步变成了规则制定者、定价操纵者、甚至放贷者。它既是裁判员，又是运动员，有时候还是庄家。

这种角色的多重叠加，也许正是反垄断调查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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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客观地说，无论从财务数据、品牌效应还是护城河来看，携程仍然是中国最优秀的企业之一。

624亿的营收、332亿的利润，放在任何一个行业都是顶级的成绩。它的供应链控制力、高星酒店资源、商旅市场占有率，这些护城河短期内没有任何一个竞争对手能翻越。

但问题也很清楚。反垄断的大势之下，企业不能再用老办法赚钱了。依赖高佣金压榨商家、靠大数据杀熟收割消费者、通过信息不对称获取超额利润，这些手段可能在短期内好看，但长期来看，一定走不远。

梁建章在2025年底写过一篇文章，标题叫《如何减少内卷》。文章很好，但内卷不只是行业竞争的问题，有时候垄断本身就是内卷的根源。当一个行业最核心的规则由一个巨头来制定，而这个巨头的利益又跟行业其他参与者的利益不一致时，整个生态就会陷入恶性循环。

我非常希望携程能度过这场风暴。不是因为它太大而不能倒，而是因为它确实是中国人出门旅行时最离不开的那个工具。但度过风暴的方式，不能是靠侥幸过关，也不能是靠更隐蔽的手段来规避监管。

真正的过冬方式是回到起点，当好那个搭桥牵线的中间人。要做到这一步，光靠写检讨、交罚款是不够的，可能还得梁建章自己从学术的深井里探出头来，亲自下场推动落实。毕竟这家公司骨子里的狠劲和聪明劲，都是他烙上去的，也只有他能把这辆车从泥潭里拽出来。

对于一个20多年的老牌企业来说，这可能是它遇到过的最严峻的考验。但考验也是机会，如果携程真的能调整好策略，把生意从榨取变成共赢，它完全有机会成为一个更好的企业。

愿这条巨龙，在风暴中完成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