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淮安编审丨枳子

一定程度上，文化是把火，玩得好可以燎原，玩不好也能自伤。

“鼠辈”江湖

近几天，三只松鼠以一种别样方式冲上热搜。

一名入职三只松鼠的新员工发现，自己被要求放弃本名，改称“鼠某某”。此帖一出，有人觉得“好玩又有创意”，但更多人直呼无法接受，尤其反感“鼠”字当头的称呼。毕竟，在中文语境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早已深入人心，多数人的第一联想是老鼠而非松鼠。

紧接着，有内部人士爆料，在公司内部会议上，每个座位的名牌都以“鼠”字打头，“松鼠老爹”“松鼠老母”等称号赫然在列。所谓“松鼠老爹”，正是三只松鼠创始人章燎原；“松鼠老母”则指其夫人（公司老板娘）。普通员工则紧随其后，起各种“鼠小贱”“鼠小酷”之类的绰号。甚至公司总部被称为“鼠窝”，客服自称“客服鼠”，退货专员叫“退货鼠”，而消费者在他们眼中，则被尊为“主人”。

面对舆论压力，11月24日，公司方面火速回应称：“鼠名”只是企业内部文化，大家图个亲切、可爱，突出品牌特色，并非强制要求。“没有说不同意就会有什么后果”，公司工作人员一再强调改姓鼠纯属自愿行为，只是在新人入职时会被“告知有这么个习惯”，大部分员工欣然接受而已。

不过这样的解释难息众疑，名义上不强制，现实中却可能形成变相绑架——不跟风改“鼠”，就显得不太合群。不少网友质疑，企业这是在搞软性洗脑，营造一种内部同化的压力氛围。更有法律人士指出，如果企业没有采取强制手段，花名文化本身不违法，但任何形式的强制员工改名，就涉嫌侵犯人格权利。

令事件变得“不可控”的是，“鼠名文化”很快被曝出更多细节。本月中旬，一位顾客投诉发现退货地址联系人写着“退货鼠”，谐音“退货死”，引发其强烈不满，质疑三只松鼠在“阴阳”消费者。

随后，官方澄清称，“退货鼠”只是内部代号，并无辱骂含义，命名初衷也是为了体现以消费者为中心的理念，但公众对此似乎不太买账。有消费者表示，从没觉得被商家叫“主人”有多受用，反而平白增添了一丝尴尬。

“老爹”哲学

要理解三只松鼠这套“鼠”文化，离不开创始人章燎原（花名“松鼠老爹”）的个人风格。他出身草根，创立三只松鼠之前，干过推销员、开过“摩的”（机动三轮），经历颇为丰富。而这种“草莽”经历造就了他豪爽直率、不按常理出牌的性格。

章燎原好酒，据传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世上没什么事儿是一瓶酒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瓶。”他甚至宣称，与其花钱深究晦涩的管理理论，不如请团队吃饭喝酒来得痛快。

这种“江湖”式的管理哲学，让章燎原身上多了几分市井豪侠气，也为三只松鼠独特的企业文化埋下伏笔。

章燎原创办三只松鼠于2012年，当年他36岁，以5人小团队起家，在淘宝卖坚果。作为“互联网淘品牌”第一代弄潮儿，他明白线上生意要吸引年轻消费者，仅靠产品质量和价格远远不够，还得营造好玩、有趣的品牌调性。

因此，章燎原自封“松鼠老爹”，以“老爹”身份带领松鼠“儿女”闯荡人间，美其名曰陪伴“主人”快乐吃零食。这套拟人化剧情既满足了年轻人对萌文化的喜爱，也方便其在社交媒体上讲故事、卖人设，迅速拉近品牌与消费者的距离。

在社交平台上，章燎原也时常语出惊人，亲自为公司文化站台。例如，面对“鼠名”争议，他公开回应道：“无论何种方式，只要员工喜闻乐见地接受，并最终落实以消费者为中心、内部高度协同且有趣的价值观，就是好的企业文化。”

这番话听起来正气满满，意思是只要大家乐于接受，公司文化再“沙雕”也无妨。然而，不少人却觉得，难道不接受还要被怪“不喜闻乐见”？所谓“高度协同且有趣”，是不是恰恰反映出管理者对绝对服从和集体狂欢的偏好？

章燎原曾在内部反复强调，以用户为中心的企业文化要靠形式来烘托，比如打造一个独特的“松鼠王国”。在这个王国里，他设想只有两种角色：“主人”和“松鼠”。消费者作为主人拥有至高话语权，而“松鼠”包括公司员工及生态伙伴，职责是建设、执行和服务。

章燎原曾公开表示，未来甚至会根据顾客消费与互动行为给他们封官晋爵——“假如某位主人等级达到‘国王’，当他光临松鼠小镇时，我们的小松鼠为什么不能给他行一个国王礼呢？”

彼时的豪言，让不少网友认为，这是将企业管理玩出了“中世纪RPG”的感觉：章老板当“老爹”、当国王，员工当松鼠侍从，顾客直接封王封后……

事实上，三只松鼠内部诸多规章和文化手册都是章燎原亲自执笔撰写，甚至印上自己的卡通头像。可以说，这家公司的企业文化深深打上了章燎原个人意志的烙印。

松鼠“黑话”

经过十余年发展，三只松鼠内部已经形成了一套高度IP化、拟人化的文化体系。公司内部俗称彻底“松鼠化”了——凡是有员工的地方，都按松鼠的设定来命名和沟通。除了前文提到的花名文化，公司还将许多管理要素融入“松鼠语系”。

然而，松鼠语系带来的争议，也一直伴随着这家公司。

例如，三只松鼠号称摒弃传统职场的等级称谓，人人以花名相称，不直呼姓氏和头衔。表面上看，这种“老爹”“老母”“小贱”“小酷”的叫法亲切随和，似乎打破了官僚层级。但实际上，这套家长里短的称谓掩盖下是浓厚的家长制色彩，与现代企业倡导的职业化、平等精神背道而驰。

员工表面管老板叫“老爹、老娘”，不像传统上下级那么见外，但同时也强化了父权与臣属的关系，让管理者俨然成了一家之长。

此外，公司对内以“松鼠部落”自称各团队单元。据传，三只松鼠早年从科层制转为网络型扁平组织，号称要打造“品销合一”的部落生态。每个业务单元自主经营，如同一个个小部落，直接面向市场快速响应。创始人章燎原曾说，这种模式下员工“不再需要被管理”，组织边界被打破。

只是，结合花名文化来看，这些部落似乎更像松鼠家族的分支，各有各的“族长”和“松鼠勇士”，而部落制是否真正提升了管理效率尚难判断。

近年来，三只松鼠将品牌IP渗透进管理的方方面面，形成了一套独特的“松鼠黑话”。比如员工入职培训时就被教育要牢记松鼠的使命、愿景和价值观，背熟《松鼠文化行动纲领（11545）》等文件。日常工作交流也充斥着松鼠特色用语：除了“鼠窝”、门店称“投食店”、员工戏称自己是“松鼠”或“鼠员”，遇到难题喊“松鼠老爹”赐教，连年会上可能都得高喊几句“主人万岁”……

据知情人士透露，三只松鼠设计了一整套员工身份仪式，在入职满1年、3年、5年时分别给予特别称号或仪式，以强化员工对“松鼠家族”的认同。有趣的是，公司规定即使员工离职，他们的“鼠名”仍会被保留，哪天“回巢”了可以继续使用。

显然，三只松鼠通过IP人格化手段，将企业文化包装成一个沉浸式的松鼠王国。员工进入这家公司，仿佛穿上松鼠皮、讲着松鼠话、奉行松鼠律，从身份认同到行为规范都被“拟人化管理”。

有积极的观点认为，这种做法增强了内部凝聚力和品牌独特性。然而，质疑者则指出，这套文化形式大于实质，对内容易走向形式主义和精神控制，对外稍有不慎就“玩梗翻车”，变成闹剧。

说到底，对企业来说，特色文化确实是竞争力，但前提是让文化服务于人，而不是让人迁就文化。幽默可以有，仪式感可以有，但尊重和边界不可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