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建章十年围猎:没有对手的携程,才是最危险的携程观点
日均净赚近亿元、毛利率高达80%、市场份额超50%……携程十年时间筑起的近乎完美的商业堡垒,在反垄断的铁锤真正落下时,裂缝从内部开始蔓延。

日均净赚近亿元、毛利率高达80%、市场份额超50%……携程十年时间筑起的近乎完美的商业堡垒,在反垄断的铁锤真正落下时,裂缝从内部开始蔓延。
内容/刘平
编辑/咏鹅
校对/莽夫
反垄断调查悬而未决,耀眼财报暗藏隐忧,调价助手下线难掩争议,消费者投诉声浪不减……当下的携程,正站在风暴的中心。
携程2025年财报,展现出日均净赚近亿元的恐怖吸金力。然而,在这场极致繁荣的表象之下,一场急行军式的撤退正在悄然上演。
3月10日,携程正式下线“AI生意助手”(调价助手)。这款长久以来被外界诟病为“算法合谋帮凶”的工具,最终以被动缴械的姿态退场。
但旧秩序的崩塌,远比一个工具的下线来得更为猛烈。比起财报数字,同一天发生的高层剧震更具冲击力。
携程联合创始人、总裁范敏辞任董事兼总裁职务,另一位联合创始人季琦也宣布辞任董事。随着两人彻底退出公司核心体系,“携程四君子”时代正式谢幕,一线牌桌上,仅剩梁建章一人。
这种近乎决绝的人事洗牌与业务断臂,暴露出携程在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调查悬顶之际,试图主动出清风险的急迫。
调查终有落槌之日,但这场反垄断风暴的历史意义,绝非停留在罚没了多少亿的资金,而是对整个平台经济底层逻辑的一次灵魂拷问。当资本的狂飙停滞,我们究竟该如何重新定义平台与商家、用户之间的权力关系?算法效率与商业公平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对于走到十字路口的中国OTA行业而言,这不仅仅是一场针对一家独大畸形生态的清算。
繁荣之下
水分、断层与消失的护城河
据文化和旅游部数据,2025年国内居民出游人次达65.22亿,同比增长16.2%;国内居民出游花费6.30万亿元,同比增长9.5%。人均消费增速明显落后于出行频次,反映了消费者的性价比焦虑。
在这种背景下,携程全年17%的营收增速,不仅跑赢了大盘,还跑赢了用户的钱包。
拆解其收入结构,各项业务全部实现同比正增长,但增长分化明显。携程营收第一支柱的住宿预订业务,2025年斩获营收261亿元,同比上涨21%,占总营收比重升至42%,也是唯一跑赢整体营收增速的业务。
与之相对,第二大核心业务交通票务全年营收225亿元,同比仅增长11%,营收占比也从2024年的38%缩至36%。
理想状态下,住宿业务作为高毛利的现金牛,增速自然越高越好。但携程的商业模式本质是用机票、火车票这类高频低价业务作为流量入口,再将用户导流至酒店预订环节完成变现。
这意味着,交通业务哪怕利润微薄,也必须保持足够的增长势能,才能撑起整体盈利模型。
旅游度假业务增速更为乏力,全年收入47亿元,同比仅增长8%,在所有板块中增速垫底。商旅管理业务实现收入28亿元,同比增长13%。
增长结构的失衡之外,携程净利润的爆发式增长掩盖了主营业务的真实成色。财报显示,2025年携程净利润同比暴涨95%至334亿元,主要系三季度出售印度OTA巨头MakeMyTrip部分股权,获得约170亿元入账。
剥离这笔一次性收益后,携程依靠核心业务所获的营业利润同比上涨11.2%,远不及“完美财报”表面数据震撼,也逊色于整体营收增速。
携程的净利润水分暂且不论,主营业务面临的竞争压力是实实在在的。2025年堪称本地生活与在线旅游赛道大厮杀的一年,竞争对手从四面八方向携程腹地发起冲击。
京东高调宣布以“0佣金”政策进军酒旅市场,看似在“赔本赚吆喝”,实则精准刺中了商家的软肋。商家苦携程佣金已久,0佣金不仅是价格竞争,更是道德攻势。
抖音以庞大流量池为武器,甩出亿级补贴强势加码酒旅市场。抖音生活服务发布的《2025文旅数据报告》显示,过去一年平台酒旅团购订单量同比增长42%,酒店民宿订单量同比增长63%,基于真实用户评价评选出的“心动榜酒店”订单量同比暴增152%。
阿里则通过生态进攻,将飞猪与饿了么并入中国电商事业群,淘宝App首页上线飞猪一级入口,分享阿里系四五亿DAU的流量。到了年末旅游旺季,飞猪宣布投入10亿现金补贴和百亿流量。数据显示,与飞猪会员打通的30余个酒店品牌,仅2025年前11个月新增会员就超过800万。
对手们的猛攻未必能短期内改变市场格局,但足以迫使携程投入更多资源进行防御。
2025年携程营业成本121.22亿元,同比增长21%,同期销售及营销费用149.04亿元,同比增长25%,均高于17%的营收增速,说明获客成本和商家补贴的隐性支出在攀升。
对于携程而言,真正的变量不是市场竞争,而是监管的关注。
“一鱼两吃”的生意经
被剥夺的定价权与二级税收
携程的毛利率常年维持在80%左右。
作为对比,以“印钞机”著称的腾讯,2025年全年毛利率为56%。轻资产模式确实能省去重资产的高成本,但80%的毛利率,需要的是超越市场竞争的定价权。
这种定价权,来自一套精密设计的“收割体系”。
表面上看,商家的显性佣金在8%-15%之间。但这只是冰山一角。在携程的分级制度下,特牌商家支付15%的佣金,换来最优流量,代价是“二选一”的独家合作。金牌商家支付12%,但价格必须比其他平台低5%以上。
这还不是终点。想要更多曝光?那就购买“云梯”,每单再加5%至20%。两项叠加,实际佣金率可达35%。
对于一个净利润率只有10%-15%的酒店来说,这意味着“卖一间亏一间”。
更隐蔽的收割来自“调价助手”。这个AI工具会自动扫描全网价格,强行压低商家的挂牌价。拒绝配合?轻则流量受限,重则被屏蔽搜索。
一位商家曾向媒体透露,这套系统“起码存在四五年了”。它剥夺的不仅是定价权,更是商家最基本的生存空间。
但平台从商家身上榨取的成本优势,并没有转化为消费者的实惠。大数据杀熟已成常态,老用户价格高于新用户,会员价格高于非会员。高频用户被算法精准识别,成为溢价的承担者。
这是一套“两头通吃”的生意经,平台用技术手段向上游商家压价,向下游用户抬价,中间的差价,全部装进自己的口袋。
云南省旅游民宿行业协会会长的描述很克制:“很多民宿能接受8%到15%的佣金率。”但现实是,商家连议价的权利都没有。
而那些“口头约定”的规则,不写进合同,由业务经理传达,既保持了灵活性,也让商家在维权时陷入被动。
就在反垄断调查启动近两个月后,转机悄然出现。3月5日,携程向媒体确认,自2026年3月10日起,商家管理后台Ebooking将正式关闭“AI生意助手”(即调价助手)功能。“主动整改”的时机恰到好处,既像是合规表演,也印证了此前平台漠视商家权益的行业积弊。
四君子时代落幕
十年垄断来到清算时刻
携程能在OTA市场获得支配性地位,绕不开梁建章、沈南鹏、季琦、范敏组成的“携程四君子”,他们分工明确,塑造了携程的发展脉络。
甲骨文出身的梁建章负责技术,制定战略方向;在德意志银行任期过的沈南鹏负责找资本,成为携程2003年在美国上市的重要推手;上海新亚酒店、上海旅行社出身的范敏负责整合资源,搭建携程的业务框架;创办了协成科技公司的季琦负责销售、市场。
耐人寻味的是,最早离开携程的沈南鹏与季琦,反而为这家公司留下了最深刻的烙印。
季琦2002年离开携程创办如家酒店,后又成立了拥有汉庭酒店的华住集团。2005年,沈南鹏出走创立红杉中国,投出半个中国互联网的江山。沈南鹏的资本化运作思维,让携程深谙用资本解决问题的路径;季琦对酒店的深耕,让携程意识到上游供给的重要性。
携程在2010年左右入股了汉庭酒店,至今仍持有华住集团约7%的股份。华住集团旗下拥有禧玥、花间堂、桔子水晶、全季、汉庭等23个品牌酒店,截至2025年三季度,其全球在营酒店总数为12702家。
携程与华住的深度绑定,曾被质疑“合谋挤压中小酒店”。当平台与巨头结成利益共同体,规则的公平性便成为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此后数年,携程的资本触角不断延伸。2017年,亚朵完成D轮融资,携程系“去哪儿网”入局。2025年,携程系的同程以24.97亿元收购万达酒管。每一次落子,都在改变行业的权力结构。
除了投资和并购,携程还直接介入酒店管理。2018年其推出推出丽呈集团,定位酒店数字化经营服务商,共有超900家上线门店,累计签约酒店超过1500家,有超过20个合作品牌。
携程向产业链上游的纵深渗透,固化了其对供给侧的控制。真正奠定其“一家独大”地位的,是横跨数年的资本围猎。当初携程为“消灭”去哪儿、同程等对手,从美国读博归来拯救公司的梁建章,使用的招数就是用资本手段“化敌为友”。
2014年4月,同程和艺龙联手对抗携程,合作未满两周,携程便以2亿美金现金“策反”同程,同程撕毁合作协议,向艺龙赔偿3000万元。几乎同期途牛网IPO过程中,携程以私募和私人交易方式,耗资5000万美元获得途牛股权。
仅一年后,携程再以4亿美元收购艺龙37.6%股份,成为其最大股东。去哪儿网愤而举报至原商务部反垄断局,指控合并后市场份额逾越50%红线。这是携程首次被举报“涉嫌垄断”,但这件事不了了之。
但去哪儿网自己也没能撑太久。2015年携程和去哪儿网卷入价格战,梁建章放言准备了10亿元应战,去哪儿网据称一年烧钱超27亿,亏损18亿。
OTA玩家相继沦陷,去哪儿网的股东无心恋战。同年百度用手持的去哪儿网股份,换取携程约25%的投票权,携程拿下去哪儿网约45%的投票权,后者就此戏剧般“受降”。
通过复杂的资本运作与行业圈子交织的网络,携程巩固着对在线旅游行业的统治。直到十年之后,随着立案调查的到来、携程核心创始人的离场,旧秩序才出现了松动的可能性。
但“调价助手”的下线,只是冰山一角的消融。二选一的潜规则、分级佣金体系、大数据杀熟……这些深水区的利益格局,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企业的价值不取决于它能赚多少钱,而取决于它在社会分工中创造了多少不可替代的增量。
携程的问题在于,它在成为旅游业的基础设施后,产生了某种权力的幻觉,试图控制供给、控制价格、控制分配,将自己变成了一个凌驾于行业之上的规则制定者。
旅游行业的复苏,不应只是一家企业的狂欢,而应是千万民宿老板、酒店经理和亿万游客的共同红利。
中国OTA行业,是时候告别丛林法则,走向多元竞争的健康轨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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